凌晨四点半,二一七所六号车间。
冷风呼啸着吹过铁皮屋顶。车间内刺耳的电钻声压过了一切。
八名老技术员按照韩栋画出的图纸,举着重型水钻,硬生生在苏联KVS-800熔炼炉的厚重保温层上打出了八个贯穿孔,灰白色的石棉保温棉散落一地。
陈立德用长柄铁钳,夹住新运到的碳化硅大功率加热棒,从孔洞中缓缓推入炉腔内部。
八根碳化硅棒均匀分布在石墨坩埚的上下左右前后各个方位,形成了一个全包围的立体加热网。
陆佳杰蹲在车间角落的水泥地上,摆弄着电脑,屏幕代码飞速滚动。
“PID参数分离完毕。”陆佳杰按下回车键,拔下连接线,拿起一张黑色软盘跑向操作台。
操作台旁,临时焊接了一个不锈钢支架。
支架上整齐排列着八块黑色的盘古TCC-1000微控主板,板卡上的镀金触点在白炽灯下反光。
陆佳杰将软盘插入主控电脑的光驱,调出固件刷入界面。
“高主任,八组热电偶导线测过阻值了吗?”
高远征拿着万用表,从炉体方向走过来。
“阻值正常,八个温度探头已经贴合在石墨坩埚的八个外壁区域,信号线全在这里。”
高远征把一把带有绝缘胶皮的信号线扔在桌上。
韩栋站在一旁,拿起剥线钳,熟练地剥开线皮,他将铜芯逐一压入盘古板卡的数字输入端子。
“陆佳杰,推代码,把热场补偿算法注入板卡底层。”
进度条走动。
一分钟后,八块盘古主板上的绿色LED指示灯同时亮起。
“硬件连接完成。”
“准备第二炉装料。”
高远征转身走向防尘区。
他又拿出一批经过酸洗超纯处理的高纯石英砂,装入全新的石墨坩埚中。
起吊机运转,坩埚被送入主炉腔中心,那根亮银色的株洲产特种钨钼骨架悬在正中。
侧舱门封闭,紧固螺栓拧死。
机械泵与油扩散泵相继启动,液氮冷阱注入液氮,真空度迅速下压,停留在十的负五次方帕。
“启动主加热程序。”韩栋下达指令。
高远征推上主电源推杆,钨钼骨架上的贺利氏钼带通电发亮。
炉内温度以每小时一百度的速度平稳爬升,两千两百度的高温熔融期再次降临。
白光穿透观察窗,照亮了车间里每个人的脸。
十二个小时后,熔融结束,最致命的退火降温阶段到来。
高远征站在操作台前,手放在主电源切断按钮上,转头看向韩栋。
他在等一个确认。
“切断主加热,全权限移交盘古数字中枢。”韩栋注视着主控屏幕。
高远征用力按下红色按钮,主炉腔内的刺眼白炽光瞬间熄灭。
同一秒,陆佳杰敲下回车键。
“数字中枢接管开始。”
主控电脑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包含八个坐标轴的动态波形图。
这代表着石墨坩埚八个方位的实时温度。
断电后的前两分钟,炉体开始自然散热。
由于结构原因,屏幕代表靠近炉门方向的二号探头,温度数值开始快速下滑。
它比中心区域多降了零点五度,代表微观对流的温差出现了。
高远征屏住呼吸。
但在百万分之一秒内,盘古主板察觉到了这零点五度的落差。
二号板卡的绿色指示灯骤然转为急促的红色闪烁。
主板直接发出脉冲宽度调制信号,控制柜内发出轻微的继电器吸合声。
插入炉门方向的那根碳化硅辅助加热棒,瞬间通入大电流。
它在局部爆发出热量,直接抵消了那个方向过度散失的温度。
主控屏幕上,二号探头的温度曲线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上扬,随后死死贴合住其他七条曲线。
八条彩色的温度曲线,在屏幕上拧成了一股严丝合缝的粗线。
它们以极其缓慢、绝对同步的姿态,向下倾斜。
每小时降温零点五度,没有任何一个方位的数值出现脱节。
“稳住了。”陆佳杰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系统实时监控,只要哪个区域偏冷,对应的碳化硅棒就补发热量。
当前八区最大温差,正负零点零八度。”
高远征猛地凑到屏幕前,他盯着那个代表温差的数据。
零点零八度。
他用三年时间在土窑前推演的极限理论,是温差不能超过零点一度。
现在,数字算力把这个指标砸穿了。
“老天爷。”陈立德在后面喃喃出声。
“电脑干了咱们一辈子干不了的活。”
“退火需要八十个小时。”韩栋拉过一把钢管凳坐下。
“这是熬鹰的活,陆佳杰带老技术员回招待所休息,每十二小时换一次班,高主任,我们俩守第一班。”
车间内的闲杂人等退去,只剩下低沉的抽气声和主控机箱风扇的转动声。
时间在极度缓慢的降温曲线中流逝。
第一天,曲线下降十二度,八条线死死咬合。
第二天,降温幅度增大,进入结晶临界点。
韩栋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下午三点,左侧五号探头温度突然跳水。
盘古板卡满载输出,碳化硅棒亮起暗红光芒,强行拉回温度跌幅。
险情化解。
第三天。
温度降至六百度,石英熔体开始进入固化收缩期。
就在六号车间内进行着极限微操时,韩栋放在操作台上的加密电话震动起来。
韩栋按下接听键,电话里传出科软技术总监老孙极其焦躁的声音。
“韩总,压不住了!”老孙说道。
“报具体情况。”韩栋回应。
“海德汉的库存光栅尺,今天早上清点,只剩一百九十条,按照现在的装机速度,最多只能撑十九天!”老孙语速极快。
“更要命的是,我们采购的三丰中端直线光栅尺,今天日方代理商突然发函,说华夏区海关清关手续变更,交货期全面推迟两周!”
韩栋眼神微凝,这不是巧合。
西门子与海德汉的欧洲新规即将发布,日系厂商敏锐地嗅到了风向,他们开始默契地配合外资联盟,缩紧对华夏的测控传感器供应。
全面封锁的铁幕正在合拢。
“顾文斌那边怎么说?”韩栋问。
“顾老板人在深市,天天堵在总装车间门口。
他拉来的那七个江浙五金厂老板交了全款,二十台天工五轴加工中心,机械结构和主轴全部装配完毕,就因为没有光栅尺,只能停在车间里吃灰。
顾老板急眼了,说再不发货,江浙商会的订单就要退了去买发那科的高价翻新机。”
老孙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韩总,要不要先把这批海德汉的尺子挪给顾文斌应急?”
“不行。”韩栋直接否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