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的雨说来就来。
下午三点,天空还很刺眼,十五分后,乌云从马六甲海峡方向压过来,整片工业区陷入闷热之中。
雨滴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密得像机枪扫射。
陆佳杰从中川机场转飞吉隆坡,再从吉隆坡换乘内陆航班落地槟城国际机场时,裤脚已经湿了一半。
他左手拎着一只黑色防震航空箱,右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身后跟着两名启航超算中心的网络工程师。
李辉开一辆面包车在到达层等着。
“路上说。”陆佳杰拉开车门钻进去,航空箱横搁在膝盖上。
面包车驶入工业区的公路,雨刮器以最高频率摆动,挡风玻璃上的积水依然清不干净。
“信号测过了?”陆佳杰先问。
“昨天测的,亚太三号卫星链路单程延迟217毫秒,正常工况下稳定。”李辉单手打方向盘。
“但今天这种天气你自己看,槟城这个纬度,七八月份午后雷暴几乎天天有,观摩会那天如果赶上暴雨,卫星信号衰减会很严重。”
陆佳杰打开航空箱的卡扣。
箱子内部嵌着两层减震海绵,上层放着一台比砖头略大的铝合金设备,正面贴着玄武通信终端V2.1的铭牌,背面多出一个标准的BNC射频接口。
下层是一根折叠式高增益定向天线,和一套调制解调器配件。
“这是双通道版本。”陆佳杰指着设备背面的第二个接口。
“主链路走亚太三号K波段,备用链路接国际海事通信卫星L波段。
L波段穿透力强,暴雨衰减比K波段低一个数量级。
两条链路同时在线,盘古主板自动选择延迟更低的链路执行指令。”
“切换速度?”
“热切换,中断时间不超过三百毫秒,本地盘古主板缓存深度够撑两秒的连续走刀指令,三百毫秒的通信空窗在加工端完全无感。”
李辉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他不是搞通信的,但他听懂了核心意思,哪怕天上雷劈,机床也不会停。
面包车在联合精密二期厂房门口停下,雨势稍减,变成连绵的中雨。
李辉推开车间侧门,陆佳杰踩着地面的积水走进去。
三十台天工五号加工中心,安静地排列在灰色环氧地坪上,控制柜上的黄色封条格外刺眼。
陆佳杰扫了一眼封条,没有多看,径直走向一号机床旁边已经搭好的玄武终端工作台。
昨天安装的V2.1单通道终端还在原位,七英寸屏幕处于待机状态,左上角的时间显示着槟城本地时间16:07。
“拆旧的上新的,天线走屋顶通风口,两根馈线都要做防水弯头。”
陆佳杰把航空箱放在工作台上,对两名工程师下达指令。
“安装完先做一次全链路握手测试,两条链路分别单独跑一遍,再同时开双通道跑一遍。
如果L波段备用链路的链路预算余量低于6dB,天线仰角往北偏两度。”
两名工程师打开工具包开始干活,陆佳杰自己坐到工作台前面的折叠椅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是启航OS火种终端界面,他输入一串长达二十四位的访问密码,回车。
界面跳出三个文件夹图标。
第一个标注涡轮-A7,铝合金航空涡轮叶片微缩模型的加工程序,上次在联合精密演示过的那一套,参数已经优化过一轮。
第二个标注骨骼-T3,钛合金医疗骨骼植入体的五轴联动加工程序。
这个程序是韩栋亲自点名要带过来的。
钛合金难切,热导率低,刀具磨损快,在观摩会上当众切钛合金,等于把天工五号的极限能力亮出来。
第三个标注模腔-S11,HRC60硬度的SKD11冷作模具钢深腔加工程序。
这是槟城代工厂最常见的加工场景,来的两百多个厂长,八成人每天都在跟SKD11打交道。这个程序的演示效果,直接决定订单转化率。
陆佳杰把三个程序文件全部打包,通过笔记本电脑的串口线传入新安装的V2.1-D终端本地缓存。
传输完成后,他在终端界面上设置了一个定时任务。
明天上午九点整,自动向燕京超算中心发起握手请求,申请远程加工指令下发权限。
“主链路通了。”工程师从天花板上的检修梯爬下来,手上粘着防水胶。
“握手延迟223毫秒,信号强度72%。”
“备用链路呢?”
“L波段正在搜星,预计十五分钟锁定。”
陆佳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雨没有停的迹象,天色昏沉。
这种热带气候条件下,K波段信号强度72%勉强够用,但一旦出现强雷暴,可能掉到50%以下,L波段必须撑住。
他走到车间门口,掏出一根烟点上,潮湿的空气让烟雾散得很慢,在门框处聚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李辉从林耀荣的办公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清单。
“参会厂商名单确认到一百八十七家。”李辉说。
“其中一百二十家是林耀荣的商会关系网,六十七家是我这几天挨家挨户跑下来的。”
“还差多少?”
“林耀荣一开始放出去的请柬是两百份,现在少了十三家。”李辉指着清单上几个划掉的名字。
“这十三家里面,有八家是铁杆日系用户,动不了。
还有五家态度犹豫,收了我们的样品但不敢表态,怕被日本人秋后算账。”
陆佳杰吐了一口烟。
“一百八十七家够了,质量比数量重要。”
“有一家我想再跑一趟。”李辉收起清单。
“陈志远,乔治城精密冲压,年营收八百万美金,专做汽车零部件出口。
他手里攥着三菱和启航的两份报价,犹豫了三天,电话不接,人也不见。”
“他在怕什么?”
“他的产线上有四台三菱的卧式加工中心,维保合同每年续签一次,下个月到期。
如果他公开出现在我们的观摩会上,三菱那边的维保合同不用等到期,就会被单方面中止。”
“四台卧加的维保费一年多少?”
“大约六万美金。”
陆佳杰想了几秒。
“他的年营收八百万,花六万买四台旧设备的维保。
这个人精明,但不是那种会为了六万块放弃判断力的人,他不是怕花钱,是没有安全感。”
“我也是这个判断。”李辉弹掉手里的笔帽。
“所以我需要亲自去一趟,给他一个连精明人也没法拒绝的承诺。”
“什么承诺?”
“用我个人的信用做担保。”李辉说。
“观摩会上如果启航的实测精度不达标,我个人赔偿他往返差旅费,退还所有样品,另外补偿他一天的停工损失,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陆佳杰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辉不是韩栋那种从棋盘顶端俯视全局的人,他是把自己摁进棋盘里跟对方肉搏的人。
“去吧。”陆佳杰把烟头踩灭。
“我盯着这边的通信测试,今天晚上之前,双通道要全部打通。”
李辉跳上面包车,雨势又大了起来。
乔治城精密冲压的厂区在工业区D区尽头,挨着一条排洪沟渠。
厂房不大,三跨钢结构,外墙刷着褪色的浅蓝色涂料,大门半掩着,车间里的设备不知疲倦的运转着。
李辉把车停在门口,没有带任何样品和资料,只揣了一叠空白的A4纸和一支笔。
前台是个马来姑娘,用英语说陈老板在车间。
李辉绕过前台,直接走进车间。
车间不大,四台三菱MH-50卧式加工中心占了三分之二的面积。
设备有年头了,外壳的油漆斑驳,但运转声音平稳,保养得不错。
一台设备的操作面板前,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灰色工装,正在量最新一批的零件。
“陈老板。”李辉走过去。
陈志远抬头,看到李辉,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不是那种喜怒外露的性格。
“李总,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陈志远把零件放回工作台。
“槟城工业区就这么大,D区往里走到头就是你的厂。”李辉没有寒暄。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
陈志远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靠在三菱机床的护板上。
“我不否认启航的刀片好。”陈志远实话实说。
“你留的那两片样品,我上个礼拜上机切了一组件,确实比三菱磨损小,但刀片好,不代表我要去你们的观摩会。”
“为什么?”
陈志远指了指身后的四台三菱设备。
“这四台机器跟了我八年,三菱的维保团队在吉隆坡,每季度来一次,更换主轴密封件、调整丝杠预紧力、标定光栅尺。
服务很贵,但很稳。”
陈志远放下抹布,走到旁边的茶桌前倒了一杯茶,他没有给李辉倒。
“我做汽车零部件出口,客户是欧洲的二级供应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