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观摩会前两天,马来西亚DOSH对联合精密二期厂房实施了安全查封,理由是启航天工五号机床缺少本地安全认证。
查封是我方通过大岛先生的行政渠道推动的。”
高桥诚一微微点头,这个动作是提前计划好的。
“查封在观摩会当天被解除。”松本继续说。
“启航方面主动邀请DOSH执法科长苏莱曼到场,进行了公开的极端破坏性安全测试。
三倍额定电压冲击,主轴断反馈线飞车测试,全部通过,苏莱曼当场签署了临时安全评估书,等效于本地正式认证。”
小林正道轻咳一声。
“随后进行了十二小时满负荷连续切削测试,加工对象是微型行星齿轮组。”
松本一郎停顿了一下。
“图纸是我方委托山本先生提交的,目的是利用齿轮啮合精度来暴露启航设备在高温环境下的热变形缺陷。”
“结果呢?”井上问道。
“首枚齿轮与第十二小时切出末枚齿轮的轮廓度偏差,0.0003毫米。”
会议室里的众人沉默了。
高桥诚一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做了三十年超硬合金刀具,太清楚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
发那科的最新款,在二十度恒温车间里连续跑十二小时,首末件偏差能控制在0.001毫米已经是技术天花板。
0.0003毫米。
在没有恒温车间的条件下。
“观摩会结束后,一百四十一家工厂当场签署采购意向协议,预定机床总量六百八十台。”
松本报完最后一个数字,坐了回去。
长久的沉默。
小林正道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很尖:
“松本君,你在槟城四个月,发那科驻地办公室投入了多少预算?”
“含人员差旅和公关费用,折合七千四百万日元。”
“七千四百万打了水漂。”小林把手里的钢笔拍在桌面上。
“不仅打了水漂,陈氏兄弟的供货渠道也被启航捅穿了,京瓷在北马的切削液市场份额直接归零。
是归零!你知道那是多少年的客户关系吗?”
松本一郎没有辩解。
辩解在这种场合没有任何意义,他输了,而且输得毫无争议。
“松本的责任后面再论。”井上健次抬起手制止了小林的追问。
“现在要讨论的是后续对策。”
他翻开面前的传真纸。
“启航天工五号的实测参数,各位都看过了。
热补偿算法是它的核心竞争力,这套算法依赖大量实时数据回传和远程超算中心的运算支撑。
换句话说,天工五号不是独立的机床,它是启航超算网络的一个终端节点。”
“离开了那个叫玄武的网络,这台机器的精度会大幅下降。”
井上敲了一下桌面。
“只要它接入了那个网络,它的精度就会持续进化。
六百八十台机床铺到东南亚,意味着六百八十个不间断产生工况数据的采集终端。
半年之后,启航对热带环境下金属切削的认知深度,会超过我们四十年的经验储备。”
渡边秀明推了一下眼镜,他一直没有说话,但此刻开了口。
“井上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发那科和住友、京瓷,在东南亚市场的策略是卖设备、卖耗材、赚维保费。
但启航的逻辑完全不同。
根据松本君的报告,启航在槟城的耗材价格比我们低20%到25%,机床价格低15%以上。”
“这种定价策略,短期来看是亏本让利买市场,长期来看,它根本不靠卖硬件赚钱。”
渡边停了一下,确认所有人都在听。
“它靠的是那张网。
六百八十台机床接入玄武网络之后,每一台设备的加工数据、刀具寿命、材料特性,全部汇聚到燕京的超算中心。
这些数据经过算法消化之后,反过来优化所有终端的加工参数。”
“用户越多,数据越多,精度越高,精度越高又吸引更多用户,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渡边秀明的表述极其冷静。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更便宜的同行竞争者,而是一套全新的工业生态。
这一点,我在三个月前就在沪上的展会上确认了。”
高桥诚一猛地转头看向渡边。
“渡边先生,你在沪上做了什么,我们都很清楚。”高桥的语气冷漠。
“三千根天目光栅尺,三菱全款采购。
你向那个姓韩的华夏人低了头,你觉得今天坐在这里说这些话,合适吗?”
渡边没有回避高桥的目光。
“高桥先生,沪上展会上,西门子的五轴机床当众冒烟瘫痪,发那科的PID代码被当众证明与对方完全无关,海德汉的固件封锁被天目光栅尺绕过。”
渡边一条一条列出来。
“在那个现场,三菱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跟西门子一起蒙上羞辱,要么用采购合同保住三菱设备兼容玄武协议的资格。”
“我选了后者。
事后证明,三菱的客户在收到天目光栅尺后,没有一家退货,良品率反而提高了。”
“那是投降!”
小林正道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渡边脸上。
“你在全亚洲媒体面前,撕毁了日系联合护盘声明!
你向一个华夏人鞠躬!
你让发那科、住友、京瓷在沪上丢尽了脸面!
现在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讨论东南亚的对策?你就是个……!”
“够了!”
井上健次厉声喝止,小林正道立刻闭嘴坐了回去。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骤降。
井上健次拿起面前的麦茶杯,发现已经空了,他放下杯子。
“渡边说的话不好听,但有一半是对的。”
高桥和小林同时看向井上。
“启航的天目光栅尺精度,确实达到了海德汉现役顶级水准,这是事实。
三菱选择采购而不是硬扛,从商业角度看不算错误,至少保住了终端客户的存量市场。”
井上话锋一转。
“但渡边先生,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渡边安静看着井上。
“启航愿意把天目光栅尺卖给三菱,不是因为商业平等,是因为韩栋需要日系设备的存量客户成为玄武协议的宿主。”
井上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让三菱设备兼容玄武协议,不是在合作,是在寄生。
你花钱买了天目光栅尺装在三菱机床上,客户觉得精度提高了,很满意。
但一年之后,当客户的整条产线都跑在玄武协议上的时候,他们需要的就不再是三菱的机床了,他们需要的是那张网。
到那时候,三菱就会从设备供应商,变成玄武网络的搬运工。”
渡边秀明的手指交叉处微微收紧。
他没有反驳,因为井上说的是对的。
他在沪上做出采购决定的时候,心里也闪过这个念头,只是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场面陷入了僵局。
十五秒后,井上健次作出了他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决定之一。
“马来半岛,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