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的高温气浪,无力感深深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打开,李辉提着一个铝合金防震手提箱走进来,随行的还有两名启航本地驻点技术员。
“陈老板,上次观摩会答应你的事,现在兑现。”
李辉将手提箱放在茶几上,拨开金属锁扣。
箱盖弹开,里面镶嵌着四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按键,只有三个指示灯和一排高密度的插口。
“这就是玄武数据采集终端盒。”李辉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陈志远。
陈志远接过盒子,入手沉重,他看向车间里的那四台三菱设备。
“你要怎么做?把三菱的控制板拆掉换成你们的?”
“不需要替换任何硬件。”李辉走向车间。
“纯并联安装,只提取数据,不破坏原系统。”
两名启航技术员,走到发出高频啸叫的二号三菱卧加前,切断机床总电源,他们熟练地拆开电气控制柜的金属面板。
一排排复杂的电缆和电路板暴露出来。
技术员没有触碰三菱的核心控制ROM,他们拿出一组带有屏蔽层的特种数据线,利用卡接端子,精准地跳接到主轴编码器的信号反馈线上。
接着串联进光电隔离器,截取X、Y、Z三轴伺服驱动器的电流反馈信号。
最后,将所有数据线汇总,接入玄武终端盒。
通电。
玄武终端盒表面的红色指示灯亮起,三秒后变为稳定的绿色。
一根只有二十厘米长的天线竖起。
燕京时间,下午四点。
启航大厦地下二层超算中心。
陆佳杰坐在主控台前,面前的三块二十九寸监视器同时刷新。
“槟城节点上线。”超算后台弹出连接成功的提示信息。
四条绿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快速滚动,每秒传输超过两千个实时加工参数。
“启动频域分析模块,调取二号机床主轴运行状态数据集。”
一台QX-03刀片服务器全负荷运转,屏幕上的杂乱电流波形数据被迅速转换。
“执行快速傅里叶变换,剥离常规振动噪声。”陆佳杰盯着屏幕上的频谱图。
原本杂乱的波峰被滤除,在频谱图的高频区域,出现了一个异常突出的尖峰。
“找到病灶了。”陆佳杰拉近图像。
“主轴在八千二百转频段,出现高阶谐波共振。
前部陶瓷滚珠轴承的外圈,存在0.008毫米的间隙配合公差。
在特定转速下,这个微小间隙产生了非线性放大效应,导致主轴末端刀尖部位,出现了0.015毫米的周期性径向跳动。”
陆佳杰将这组数据生成报告。
“这是三菱这批次主轴的先天物理缺陷,轴承座材质热膨胀系数匹配失误导致的。”
通过网络,陆佳杰向李辉反馈了诊断结果。
陈志远站在一旁,听着李辉复述这些极其专业的数据,手心冒汗。
“那是硬件缺陷,你们的黑盒子能修好硬件磨损吗?”
“不用修硬件。”李辉走到玄武终端前。
“用算力抹平偏差。”
燕京超算中心,陆佳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编写微观高频补偿算法,基于偏微分方程建立动态受力模型。
目标:利用Y轴和Z轴的微小插补运动,抵消主轴跳动。”
大量的代码被生成,打包。
通过玄武骨干网的链路,精确注入车间内的玄武终端盒内存中。
终端盒跳过三菱控制板的权限,直接向底层伺服放大器发送强制指令。
“参数注入完成,开机实测。”李辉下令。
陈志远亲自按下三菱机床的启动按钮。
机床运转。
主轴转速在屏幕上快速攀升,三千转,五千转,七千转。
当转速逼近八千转时,陈志远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等待啸叫声再次出现。
八千二百转。
没有啸叫。
机床运转的声音变得极其沉稳,主轴转速稳定锁定在八千五百转。
陈志远快步走到观察窗前。
“刀路切削开始。”李辉说道。
工作台上的夹具固定着一块新的黄铜毛坯,刀具下降,切入金属。
金属碎屑以极薄的螺旋状飞溅而出,加工面光洁如镜,看不见一丝振纹。
切削声音极度平滑,没有任何代表阻力突变的颤音。
主轴依旧存在跳动,但玄武终端通过提前0.005秒预判跳动方向,向两根辅助轴发送了反向位移电信号。
刀尖发生微米级偏移的瞬间,工件也跟着偏移了完全相同的距离。
两者相对静止,物理误差被强制抹除。
八分钟后,加工完成,舱门打开。
陈志远拿过千分尺,手腕颤抖着卡住刚切出来的型芯。
数值显示完全贴合标准中位线。
他连续测量了三个部位,公差全部控制在0.0015毫米以内。
“全线开动,加工五百件,通知那个德国人明天来验收。”
李辉将玄武终端盒的外部防尘罩盖上。
众人面面相觑,陈志远万万没想到,启航这个不起眼的黑盒子,竟然有如此效用。
他虽然不懂其中原理和技术,但启航在他心中的份量又增添了几分。
可以说这次是帮了他天大的忙。
次日下午三点,杰克再次走进车间。
他走向工作台,那里摆着五百件刚下线的产品。
杰克一言不发,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便携式海克斯康三坐标测量仪的探头附件,连接到随身携带的工业计算机上。
探头对准第一件型芯,机械臂自动完成十二个关键点的红宝石触碰测量。
屏幕跳出绿色合格提示。
杰克面无表情,拿过第二件,绿色。
第五件,绿色。
第十五件,绿色。
杰克的动作变快了。
他抛弃了抽检流程,开始对这批产品进行地毯式测量。
一百件,两百件。
探头持续不断的发出滴滴的采点声。
两个小时过去。
杰克放下探头,看着计算机屏幕上的最终统计数据。
五百件产品,四百九十六件各项尺寸完全达到,或优于博世严苛的标准图纸要求。
四件出现微小瑕疵被判废。
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二。
杰克转过身,看着陈志远。
“陈先生,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您的车间没有购入任何新设备,没有更换外籍高级技工。
这四台三菱机床的运转状况我看过,依靠原厂技术,它们绝不可能把精度拉高一个数量级。”
杰克指着控制柜外面,贴着启航标志的黑色金属盒。
“那个黑盒子里,装了什么技术?”杰克的职业敏感度极高。
“那是来自华夏启航集团的玄武数据补偿系统。”陈志远坦然回答。
“它修补了设备的物理误差。”
杰克走到黑盒子前,仔细观察了表面的接线方式和指示灯。
“不改变原机床物理结构,纯靠外挂算法解决高转速共振偏差。”杰克站直身体。
“这在斯图加特的博世研发中心,需要一个团队花半个月时间,调整西门子高端数控系统的底层参数才能做到。”
杰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验收单。
他在通过结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盖上博世驻马验厂代表的印章。
杰克将验收单递给陈志远。
“祝贺你,陈先生,这批货正式接收。
同时,关于你们具备承接更高精度模具的能力评估报告,我会在明天传回德国总部。
下一季度十万件的追加订单,属于你了。”
杰克整理好工具,走向大门。
“我对那家叫启航的公司很感兴趣,陈先生,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拿到一份他们设备的详细技术资料。”
陈志远送走杰克,车间内爆发出一阵欢呼,工人们开始将合格的产品装箱封膜。
李辉坐在办公桌前,喝着一罐当地饮料。
陈志远走进来,把验收单压在桌面的玻璃板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支票簿,填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李辉。
“四台玄武终端的使用费和数据服务费,意向书里的那几台新设备定金也在里面。”陈志远看着李辉。
“李总,我现在明白你在观摩会上说的工业互联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不仅是造出好机床,更能让所有的旧机床变成你们的附属品,你们在给整个行业换脑子。”
李辉将支票折叠装进口袋。
“陈老板,你拿到博世的追加订单,这就成了标杆。
整个槟城为欧洲汽车供应链做代工的厂子有几十家,他们都盯着你的良品率,你这四台三菱上的终端,就是最好的广告。”
陈志远点头。
“放心,今晚我就给商会那些同行打电话。”
李辉站起身。
“还有件事,六天后,第一批五十台天工五号机床在槟城港卸货。
其中有十台是你的,清空你的二期厂房,准备装机,我们要开始提速了。”
同一时间。
东京品川区,发那科亚洲区执行总部。
渡边秀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份来自吉隆坡办事处的传真刚刚送达。
上面记载了苏莱曼强制压下行政审查,以及陈志远工厂利用玄武终端通过博世验收的详细情报。
渡边放下传真,他的判断应验了。
行政手段困不住启航,旧设备存量护城河,也正在被那个黑盒子逐个击破。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隐藏号码。
“帮我准备一份关于三菱数控系统,底层物理接口的开放协议说明。”他停顿了两秒。
“送到新加坡,交给大卫·格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