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启航集团总部大楼，地下四层。
这里并非超算中心，而是一处恒温恒湿的档案库，占地超过两千平米。
金属档案架整齐排列，如同钢铁森林，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袁珊站在这片钢铁森林面前，她面前的桌子上，堆放着超过三百册厚重的蓝色硬皮文件夹。
每一册的侧脊上，都用烫金字体标注着设备型号与采购年份。
韩栋的命令在二十四小时前下达。
“调取近三年所有设备的采购档案、维修日志、海关报关单，尤其是那些附带外籍工程师调试服务的旧设备。”
命令简单，执行起来却是一场浩劫。
袁珊从法务部、采购部、财务部以及各个生产基地，抽调了三十名最细心的档案管理员和技术翻译，组成了一个临时审查小组。
他们要做的，就是将启航成立以来，采购的每一台设备，从最初的询价，到最后的验收报告，甚至是操作手册里的每一行小字，全部重新过一遍。
工作量如同大海捞针。
“袁总。”
戴着眼镜的年轻分析员王涛，快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本厚达七百页的设备说明书，封面印着LPCVD-4200，右下角是北美半导体设备集团的徽标。
“半导体基地化学气相沉积炉的采购档案，1991年的单子，已经超出您划定的三年范围了。”王涛小声提醒。
“韩总的重点是附带外籍工程师调试服务的旧设备。”袁珊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锁定在手里的另一份离子注入机协议上。
“那几台LPCVD，当年是北美工程师亲自带队来装的，查！”
“是！”
王涛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一本荧光笔，开始逐行阅读那本说明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个小时后，王涛再次站起身，脸色有些异样。
他快步走到袁珊身边，将说明书翻到附录章节的倒数第三页。
“袁总，您看这里。”
他用手指着一段被印刷在页面最下方，字体小了整整两个字号的条款。
袁珊接过说明书，仔细查看着。
条款内容写得冠冕堂皇，为方便用户在设备出现复杂故障时，获得北美总部的远程技术支持，LPCVD-4200的第三代工控主板ROM中，硬编码了一套远程诊断接口。
该接口允许授权工程师通过特定的加密TCP/IP端口，在客户端操作系统之外，直接读取并覆写温度、气压等底层硬件传感器的数据，并可执行硬件级别的自检程序。
“ROM中硬编码，客户端操作系统之外……”袁珊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这意味着，无论用火种OS把这台设备的操作软件换得多彻底，这个后门都像一个幽灵，寄生在最底层的硬件固件里，根本无法通过软件层面察觉或关闭。
“查这台设备的所有维修日志。”袁珊当即下令。
十分钟后，另一份文件被调出。
记录显示，这台设备在过去几年中，一共出现过两次温度传感器读数漂移的小故障。
北美方面接到邮件后，并未派遣工程师，只是回复称已通过远程信道校准了传感器参数，问题随即解决。
两次解决故障，都用到了这个远程信道。
“把这份说明书和维修日志，立刻扫描加密，传到我的终端。”袁珊合上文件吩咐道。
她知道，可能已经找到了韩栋口中那支暗箭。
……
顶层办公室。
韩栋看着袁珊传来的两份文件，一言不发。
他那超乎常人的直觉，那份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警觉，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事实就是如此冰冷。
韩栋猜到科赫会把启航的命门交出去，但他没想到，对方早在数年前，就已经在设备里埋下了这颗定时炸弹。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设定好的绞杀。
“好一个远程诊断。”韩栋冷笑一声。
“韩总，如果他们能远程校准传感器，就一定能远程修改参数。”
袁珊凝重的说道。
“只要在氮化硅薄膜沉积的关键阶段，将石英管的温度偷偷升高两度，甚至一度，整炉晶圆的成品率就会瞬间崩溃。
在后段测试才发现问题，而设备本身不会触发任何警报。”
韩栋现在面临一个抉择。
最简单的做法，是立刻物理切断这台设备的所有网络连接，换掉那块带有后门的工控主板。
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谁能保证，启航的其他进口设备里，没有类似的暗门？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告诉敌人，已经发现了对方的陷阱。
那对方就会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从别的角度再捅一刀。
被动拆弹，永远会被牵着鼻子走。
韩栋缓缓转身，眼中没有任何愤怒，反而显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袁珊，准备一场钓鱼行动。”
“钓鱼？”
“没错。”
韩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L-PCVD-4200的说明书，
“以启航半导体生产部门的名义，起草一封紧急技术求助邮件，发给北美半导体设备集团的德国分公司。”
袁珊立刻明白了韩栋的意图。
“邮件内容怎么写？”
“就说启航的LPCVD-4200，在进行QX-03芯片的扩产测试时，出现了不明原因的薄膜应力异常，导致连续三炉晶圆报废。
启航怀疑是温控曲线，在某个特定工艺节点发生了漂移，但所有传感器自检正常。
请求提供技术支持，并附上伪造的废片测试报告。”
韩栋冷笑一声。
“韩总，为什么发给德国分公司，而不是直接发给北美的技术总部？”袁珊问。
“因为科赫是德国人，曾是西门子的人。”韩栋眼神深邃。
“看这封邮件在欧洲绕一圈后，最终会流向哪里。
我要亲眼看着，是谁从深渊里，向我们伸出了手。”
……
纽约，曼哈顿下城区。
科赫面前是一块大屏幕，上面显示的不是股市K线，而是一张高分辨率的亚洲区域卫星热红外图像。
一个被标记为“燕京西郊”的区域，正在以每小时一次的频率刷新着热能散逸数据。
“目标区域的热信号强度，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上升了百分之十二。”一名金发碧眼的女助理汇报道。
“符合LPCVD-4200进入全天候量产模式的能量特征，韩栋开始扩产了。”
科赫端起咖啡，露出即将得逞的微笑。
猎物已经走进了他设定的狩猎范围。
就在这时，桌上的加密电话响起，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笑容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