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
阳光穿过整面落地玻璃,切出几块棱角分明的光斑,落在暗红色的实木办公桌上。
桌面上除了固定电话和几份加急的跨国传真,今天多出了一座半尺高的文件山。
那是燕京乃至全国各地蜂拥而至的采访邀请函、合作意向书和贺电。
96年,外资品牌全面占据高端市场。
老百姓买个进口彩电要四处托关系,企业引进一条二手生产线都要看外方工程师的脸色。
在这个大环境下,启航硬生生砸开瓦森纳协定的封锁,造出0.14纳米精度的顶级工业母机,并且拿到北美商务部的高技术合格报告。
这在民间和官方引发的轰动,呈现指数级扩散。
袁珊用了整整两个小时,将数百份传真和信件进行分类汇总,此刻正等待韩栋的最终批示。
“官方台一套栏目组,希望本周内为您录制一期五十分钟的单人专访。
规格极高,由台里最资深的主持人带队。”
袁珊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红色抬头的传真件,逐条汇报。
“燕京电视台经济频道提出,想派出一个十二人的摄制团队进驻西郊超级工厂,花一个月时间拍摄一部上下两集的专题纪录片,全面展示启航的生产制造能力。”
“平媒方面,《南方周末》的首席记者周南昨天深夜飞抵燕京,目前在一楼大堂等候。
他说如果没有确切的采访时间,他就不走。
《科技日报》、《参考消息》和《光明日报》的内参记者也都通过不同渠道发来了问询函。”
“外媒方面,路透社驻燕京记者大卫申请二次进厂,他想针对昨天的技术公告做一期关于华夏算力发展的深度报道。
彭博社、金融时报的燕京记者站也都在外面托人递话。”
袁珊一口气汇报完毕,目光停留在韩栋身上。
这些邀约,随便挑出一个,都是国内企业求之不得的宣传资源。
放在别人身上,这叫泼天富贵。
韩栋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笔给我。”韩栋开口。
袁珊递过一支黑色英雄钢笔。
韩栋拔出笔帽,将那张密密麻麻的邀约汇总清单拖到面前。
笔尖落在纸面上。
彭博社、金融时报,划掉。
数十家地方台和行业内刊,全部划掉。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一分钟后,清单被推回袁珊面前。
袁珊看清了纸上仅存的三个名字,呼吸微微一滞。
“韩总,您这等于是把百分之九十的官方和主流媒体拒之门外,这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袁珊提醒。
启航毕竟是一家民营企业,在风头最盛的时候拒绝沟通,很容易被贴上狂妄的标签。
“启航不是营销型企业,不需要走马观花的曝光率。”韩栋盖上笔帽。
“信息在商业博弈中是一种消耗品,每一次不严谨的曝光,都在向对手泄露底牌。”韩栋指出核心逻辑。
“官方台一套的人物专访,这个保留,这是对国内两亿电视观众的定调。
借这五十分钟,告诉全国的老百姓和上下游关联企业,启航的技术是彻底国产化的,让民间资本和人才看清未来的去向。”
“路透社的大卫,这个保留,大卫见证了史密斯的签字,他在西方媒体圈拥有初步的信用背书。
要利用外媒的渠道,对外资供应链进行喊话和施压,他们想了解启航的算力,我就给他们看一部分,让他们心生恐惧,这是外围的信息战通道。”
“《南方周末》的周南保留,这份报纸的读者群,高度集中在知识分子、高级工程师和政府决策层。
周南这个人,以挖掘深度商业逻辑见长,需要借他的笔,把启航从一家造机床的企业,拔高到国家工业基础设施建设者的高度。”
袁珊认真记录,这三个媒体,分别对应了大众定调、外围威慑和高层统战三个维度。
完全摒弃了无效社交,将舆论价值压榨到极致。
“那燕京电视台的纪录片呢?
这可是展示超级工厂硬件实力的绝佳机会,市局那边也打过招呼,认为能体现咱们这里的产业集群效应。”
袁珊指着被划掉的燕京电视台。
“燕京电视台的覆盖面不够,且经济频道的切入点太小。”韩栋俯瞰下方的街道。
“拍纪录片可以,但启航要掌握主导权。”韩栋转身。
“你等会儿直接联系市局那位打招呼的领导。
告诉他,启航愿意开放工厂配合拍摄,但拍摄方必须是官方台纪录片频道,级别必须是国家级重点工业项目。
不仅要在国内黄金时段播,还要制作英文版通过海外渠道发行。”
袁珊握着笔的手指一紧。
韩栋直接略过地方台,拉上面的人去对接国家台,这种反客为主的底气,让袁珊感到极度震撼。
“告诉市局,这部纪录片的内容不仅是这台抛光机,我要他们把过去一年启航打下的底子全部装进去。”
韩栋继续下达指令。
“内容分为四个核心板块。
第一,半导体厂区基于LPCVD设备的自研芯片产线。
第二,先行者号高铁项目。
第三,玄武隧道盾构机。
第四,补天大口径磁流变抛光机。”
芯片、高铁、盾构机、顶级工业母机。
这四个东西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让一家重工企业吃上几十年。
现在韩栋要把它们全部放在一部纪录片里。
“这不再是一部企业宣传片。”韩栋直视袁珊。
“这是一部宣告华夏重工业全面觉醒的实物档案。
启航出技术、出场地、出实物,唯一的附加条件是,无论这四个板块怎么拍,最终剪辑版的播映权,启航必须拥有一票决定权。”
“一票决定决?”袁珊倒吸一口冷气。
台里的重点项目,制片人和编导拥有绝对权威。
企业方提出一票决定权,这几乎是不可能答应的条件。
“启航提供所有的真理,他们只负责记录。”韩栋坐回办公椅。
“他们会答应的,因为这四个东西,除了启航,全球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能凑齐让摄影机拍,去办吧。”
袁珊点头应允,转身准备离开。
“把秦老和刘建国叫上来。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讨论一下开放拍摄的保密红线问题。”韩栋补充。
十分钟后,启航大厦顶层小型会议室。
门禁系统锁死,百叶窗降下。
会议桌前,韩栋坐在主位。
左手边是启航材料负责人秦远山,右手边是超级工厂总厂长刘建国,袁珊负责记录。
秦远山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中山装。
他刚从一号独立实验室上来,补天抛光机的搬迁和重新标定工作正在全力推进。
韩栋将升格纪录片拍摄的计划,简明扼要地通知了两人。
话音刚落,刘建国第一个表态,他抓了抓头发。
“韩总,我直说,拍高铁和盾构机,我没意见。
这两个是个大件,看一眼也学不走核心结构。
但是半导体车间和抛光机车间开放拍摄,这风险太大了。”
刘建国是一个极其务实的厂长,在他看来,手里的好东西就是要藏着掖着。
“咱们现在风头这么大,外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尤其是那些外资设备商和竞争对手。
让电视台的摄影机进去乱拍,万一把控制柜的面板参数拍进去了,或者把抛光液的颜色、喷嘴的角度录下来了。
这都是咱们拿真金白银和日夜努力换来的机密。”
秦远山拿着搪瓷缸,点头赞同刘建国的看法。
“韩总,老刘说得对。
瓦森纳协定那边虽然在表面上拿咱们没办法了,但私底下的动作绝不会少。
如果把底牌亮得太多,他们很快就会针对启航的技术路径制定新的反制措施。
材料这东西,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不值钱了。”
两个在基层摸爬滚打的负责人,本能地排斥这种高强度的媒体曝光。
韩栋听完两人的担忧,没有反驳,他伸手从袁珊面前拿过那份文件,翻到空白页。
“二位的担忧是对的,传统的工业保密思维,是筑高墙。
门上一把锁,谢绝参观,谁也看不见。”
韩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封闭的方框。
“但在这个时代,你越是封闭,对手越觉得你心虚。
外资会动用各种间谍手段,商业收买甚至黑客攻击来获取信息。”
韩栋笔尖点在方框外围,画出几个箭头指向内部。
“这一次,启航不筑墙,而是开门迎客。”
刘建国和秦远山对视一眼,满脸不解。
“公开,就是最好的伪装,这也是我坚持拿到一票决定权的原因。
启航要在这部纪录片里,完成一次信息降维打击。”
韩栋看向两人。
“展示骨骼,隐藏血管。”
“韩总,这怎么说?”秦远山身体前倾。
韩栋在纸上写下几个词组。
“第一,什么能看。”
“补天的五轴外观、庞大的底座、精密的干涉仪测量过程。
LPCVD设备出炉时的晶圆质量,盾构机的超大直径刀盘。
高铁底盘的承重测试和极限速度。
这些结果和硬件载体,不仅要拍,还要用最高清的镜头拍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