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让全世界看到华夏钢铁巨兽的压迫感。”
“第二,什么绝对不能看。”
韩栋在纸上划出几道横线。
“所有涉及过程推导和底层算法的元素,拉出红线,这是绝对禁区。”
“芯片车间,绝不允许拍到任何一行关于底层传感器的自检代码。
盾构机车间,地质数据采集端口全覆盖。
抛光机这边,反向微扰磁场发生器的物理位置必须用黑色防静电布全部遮挡。
抛光液的管道改为暗管,任何调配车间的镜头全部删除。”
韩栋看向秦远山。
“秦老,尤其是你的部分,超算中心给你的那份胶体悬浮动力学仿真报告,全部锁进保险柜。
外界只能知道启航用算力找到了抛光液配方,但绝对不能知道算力的逻辑模型和参数边界。”
秦远山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其中分寸。
“也就是给他们看结果,但不给他们推导过程。”
“不止如此。”韩栋继续说道。
“人类的恐惧来源于未知。
当外资专家坐在电视机前,一帧一帧分析启航的纪录片时,他们会看到最顶级的加工精度,看到不合常理的高转速。
会拿这些画面去套用他们固有的物理模型,然后会发现,按照他们的经验,这种高转速下材料必然崩裂,这种纯度必然腐蚀设备。”
韩栋停顿两秒,说出最终的战略意图。
“我要他们看懂结果的恐怖,却永远看不懂过程的逻辑。
我要摧毁西方研发人员的技术自信。”
“当他们发现自己的物理模型,解释不了启航的机器时,研发体系就会陷入自我怀疑和混乱。
这就是核心路线。”
刘建国头皮发麻。
他只是担心别人偷师,而韩栋在思考怎么逼疯对手的工程师。
这种高维度的信息控制,根本不是他能理解的领域。
“我明白了韩总。”秦远山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骨骼是表象,血管是运转的真相,看好自己手底下的血管。
车间今天下午进行大清查,所有带参数的纸质文件全部隐藏,控制面板贴防窥膜。”
“下去执行,设备迁移必须在两天内完成,下周摄影机进场。”韩栋下达散会指令。
刘建国和秦远山迅速起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
“走吧,下楼,去见见那位等了一晚上的首席记者。”韩栋对袁珊说道。
启航大厦一楼大堂。
整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灯的冷光。
大门处站着两名退伍军人出身的安保人员。
三台带有识别功能的闸机,把守着通往内部办公区和电梯间的主要通道。
这些闸机的控制主板,运行的正是极其简化的火种OS底层逻辑。
整个大堂充斥着不容侵犯的严密与肃杀。
在一楼偏侧的访客等候区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发皱的土黄色夹克,头发凌乱,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脚边放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尼龙摄影包。
他是《南方周末》首席记者,周南。
周南昨天晚上十点从白云机场落地燕京,直接打车到了这里。
他拒绝了前台安排酒店的提议,就在这组沙发上对付了一宿。
作为这个时代极具风骨的新闻人,周南采访过无数叱咤风云的国企掌门人和外企大班。
他见过太多在媒体面前背诵公关稿件的商人,也见过太多取得一点成绩就沾沾自喜的暴发户。
但他对启航感到一种深深的疑惑。
一家私企,凭什么能突破连倾举国之力都难以跨越的瓦森纳禁令?
那个0.14纳米的数据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利益交换或者技术剽窃?
他不信奇迹。
他要在专访中,用尖锐的提问撕开这家企业的伪装,逼问出真实的商业血肉。
“周记者,请喝水。”前台接待员端来一杯温水。
周南没有接,他的视线紧盯着闸机出口。
电梯指示灯从顶层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一楼。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打开。
韩栋大步走入大堂,袁珊落后半步跟随。
韩栋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高领毛衣,搭配深灰色的直筒长裤。
身姿挺拔,眼神冷静。
没有一堆保镖簇拥,也没有公关团队的虚张声势。
但韩栋走向等候区的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两名安保人员自动立正,前台接待员后退半步。
周南站起身,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录音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过于年轻的启航集团掌舵人,和所有他采访过的企业家都不一样。
对方身上没有丝毫商人的市侩,反而有一种绝对理性的秩序感。
“韩总你好,我是周南,南方周末。”周南伸出手,直接报出家门。
韩栋伸手与他一触即分,力度不大,但十分沉稳。
“周记者在沙发上坐了一夜,辛苦,前台的疏忽,我会内部处理。”
韩栋没有虚伪的客套,直接进入正题。
“启航的时间很紧,我给你五分钟,如果你能让我觉得这场专访有价值,明天上午九点,顶层办公室我留出两小时给你。”
周南眉头紧锁。
五分钟?
这是对他职业荣誉的公然挑衅。
“韩总很自信。”周南从摄影包里掏出笔记本。
“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启航的名字登上了全球主流媒体,很多人把你捧上神坛。
但我了解国内制造业的底子,从高纯度材料到五轴控制,这不是靠砸钱或者买二手图纸就能拼凑出来的。”
周南翻开笔记本,盯着韩栋。
“我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我这篇报道的核心。
抛开那些唬人的物理指标,启航这家企业,到底是什么性质?
是一个靠组装国外技术,来骗取国内市场份额的组装厂,还是一个靠低价倾销扰乱行业秩序的搅局者?”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接指向启航的商业道德和技术原罪。
这也是96年大部分国内所谓的高科技企业,无法回避的痛点。
袁珊在旁边微微皱眉,周南的攻击性太强了。
韩栋冷笑一声,并没有出言责怪对方的无知。
“周记者,你把企业分为组装厂和搅局者。这说明你的眼界,还停留在纯粹的商业抢地盘阶段。”韩栋平静地开口。
“在现今的国际工业体系里,核心设备的底层协议掌握在西门子和发那科手里,材料配方掌握在巴斯夫和陶氏化学手里,芯片的制程掌握在瓦森纳协定的封锁名单里。”
“国内所有的制造企业,不过是在别人建好的地基上盖草房,对方随时可以断你的水,停你的电。”
韩栋的话极具穿透力。
“你问我启航是什么性质?”韩栋看着周南诧异的目光。
“启航不抢任何同行的国内地盘,启航只做一件事。
那就是重新定义世界工业秩序,在这个星球上打出一片新地基。”
韩栋转身,指着窗外燕京城繁忙的街道和远处的烟囱。
“所以,收起你那套挖掘商业丑闻的陈词滥调,启航不是一家传统意义上的工业厂房。”
韩栋给出了最终定性,字字如铁。
“启航,是一支和平时期的工业野战军。”
工业野战军。
这几个字,让周南如如雷贯耳。
他原本准备了十几个刁钻的问题,试图逼迫韩栋露出破绽。
但这一刻,他的所有提问逻辑被瞬间击碎。
野战军不讲究市盈率,不看重季报的利润点。
野战军只负责摧毁敌人的防线,插上自己的旗帜。
韩栋直接跳出了商业规则的框架,把启航定义为了一个带有工业重塑使命的暴力破局者。
周南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采访了十年,这是第一次被一个采访对象在气场上彻底碾压。
但他同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这是新闻人嗅到时代巨变的直觉。
他慢慢合上笔记本。
“韩总,五分钟不用了。”
周南收起录音笔,眼神中失去了最初的挑衅,只剩下对深度内核的渴望。
“这几个字,已经足够成为今年国内财经界最具分量的标题。
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在顶层等您。”
“袁珊,安排周记者去公司对面的酒店入住,最高规格。”
韩栋下达指令。
周南背起沉重的摄影包,快步走向大门,步伐虽然疲惫,但背影却带着急迫的战斗欲。
大堂前台的接待员和保安站在一旁。
他们听不懂太多深奥的商业名词,但工业野战军几个字,让他们在这家公司工作的荣誉感和自豪感瞬间拉满。
所有人看韩栋的眼神中,多了一种不自觉的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