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大厦顶层,周南背着黑色尼龙摄影包跟袁珊进办公室。
韩栋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正翻看一份厂区排产报表,他抬头看向周南。
“周记者,请坐。”韩栋合上文件。
周南拉开椅子坐下,他将录音笔放在桌面,按下红色录音键,接着翻开厚重的采访本。
经历过昨晚一楼大堂的短暂交锋,周南收起了审视。
“韩总,您时间紧凑,我直接切入正题。”周南手握钢笔。
“请。”韩栋背靠椅背。
周南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提纲:
“外界对启航的崛起速度有很多讨论。
短短几年,突破技术封锁,推出天工机床,现在又造出0.14纳米级别的抛光机。
有人说这是你个人商业天赋的极致变现,也有人认为启航吃到了这几年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的巨大红利,你怎么定义这种成功?”
这是一个极具年代特征的陷阱问题。
过分强调个人,会显得企业根基单薄且狂妄。
全部归功于时代红利,又会抹杀企业的核心竞争力。
韩栋手指交叉放在身前。
“我个人没有任何能够改变物理定律的天赋,只是恰好站在了正确的时间节点,做了一些资源整合的基础工作。”韩栋声音平静。
周南握准备记录接下来的套话,但韩栋说的却不像他所想那般。
韩栋继续说道:
“真正打破物理上限的,不是我。
启航材料研究院的秦远山,他把四十年的人生奉献给了事业。
为了找出五个九纯度氧化铈的萃取参数,他在高腐蚀的酸液反应釜前熬白了头。”
启航信息负责人陆佳杰,曾经拿到过硅谷顶级科技公司的百万年薪邀约。
他退掉绿卡来到启航,为了写出一条不会被国外设备商卡脖子的底层通信代码,连续三个月睡在机房。”
“个人的商业变现不叫底蕴,那是投机。
启航的成功,是一群老一代匠人积攒的不甘心,加上新一代技术人才回国抗争的胜负欲,两者在启航这个平台上发生了化学反应。
这群人才是华夏工业真正的底色,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能够尽情施展才华的平台。”
周南瞳孔微缩。
他快速在采访本上记下这几行字。
不谈市盈率,不谈企业利润,直接把企业价值锚定在技术人的风骨上。
这个切入点极高。
“那咱们就谈谈结果。”周南抛出第二个问题。
“《华盛顿邮报》在一篇分析文章中提到,启航的高端设备加工精度已经触及敏感领域。
外界开始质疑启航在军工制造和民用市场之间的边界过于模糊,这是外资对启航实施制裁的核心理由之一。”
袁珊站在侧后方,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问题很棘手,稍有不慎就会给西方提供二次制裁的话柄。
韩栋神色不变。
“周记者,修路的人,管不管公路上跑的是什么车?”韩栋反问。
周南一愣,摇头。
“启航就是修路的。”韩栋给出结论。
“机床、抛光机、数据采集终端,这些都是工业基础设施。
启航造出这些机器,南方沿海的工厂拿去打磨光学镜片,这是民用。
有些研究所拿去加工大口径望远镜镜片,这也是正常的科研需求。
工具本身不具备倾向性。”
韩栋看着周南,郑重的说道:
“西方用这条理由制裁启航,本质不是因为边界模糊,而是因为这条高端公路的收费站,以前只有他们能建。
现在启航在旁边修了一条更平更宽的公路,他们收不到过路费,就说启航的沥青成分违规。”
周南停下笔。
他发现自己完全被韩栋的叙事逻辑掌控。
对方直接绕过了复杂的辩解,用最直观的逻辑撕开了对方的底牌。
“好,第三个问题。”周南深吸一口气。
“关于启航发布的技术公告,0.14纳米的表面粗糙度,这对行业内的人绝对是震撼。
但我面对的读者,有七成是普通老百姓,他们不懂物理学名词,您能不能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把这个技术概念翻译一遍?”
韩栋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一个通俗的传播口径。
“天安门广场,周记者去过吧。”韩栋说道。
“当然,经常路过。”
“你把那块三百二十毫米的K9光学玻璃,按等比例放大。”韩栋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方形区域。
“放大到整个天安门广场那么大。”
周南集中注意力。
韩栋看着他:
“在放大到天安门广场同等面积的加工面上,经过启航这台抛光机打磨之后,广场上最高的一个凸起点,和最低的一个凹陷点,它们之间的垂直高度落差,不超过一张普通A4纸的厚度。”
周南握笔的手瞬间一顿。
整个天安门广场,平整度误差不超过一张纸。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缺乏空间想象力的人,瞬间汗毛直立的概念。
没有晦涩的数据,只有纯粹的工业暴力美学。
“我记下来了。”周南重重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将这句话圈起来。
“这绝对是明天报纸的头条金句。”
“最后一个问题,韩总。”周南抬起头,眼神锐利。
“关于瓦森纳阵列,面对世界上最严密的国际技术封锁体系,国内很多人感到悲观。
启航作为被封锁的核心目标,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在做这些事?”
韩栋转头看向天空。
“他们在几十年前划了一条线,建起了一堵很高的墙,墙上写着禁止入内。”
韩栋收回视线。
“启航搭梯子造工具,一点一点翻过了这堵墙,翻过去之后,看了一眼墙背后的东西。”
韩栋冷笑一声。
“然后发现,墙那边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仅此而已。”
周南内心震动。
这是绝对的技术自信。
这种基于硬核参数支撑的平视,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口号都具备说服力。
“感谢韩总,我的问题问完了。”周南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袁珊,送周记者。”韩栋起身相送。
三人走出办公室,沿着宽敞的走廊走向电梯间。
走廊转角处,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基层工人正推着一辆沉重的液压车。
车上装着一台待检修的伺服电机组件,听到脚步声,三名工人停下动作,靠边站立。
“韩总好!”带头的工人喊了一声,略显局促。
韩栋停下脚步。
“老李,设备部这周的排班不都是晚班吗?怎么上午就在这折腾。”韩栋看向带头的工人。
被唤作老李的中年男人挠了挠头:
“韩总,这是超级工厂那边昨晚替换下来的备件,二组的兄弟忙不过来,我们白班顺手就给拉到检修车间去。”
“顺手做可以,该报加班工时找车间主任签字。”韩栋走上前。
“哎,知道知道,刘厂长盯着呢。”
韩栋视线转向旁边一个年轻工人:
“王猛,你爱人上个月从老家过来,人事部给安排的职工宿舍采光怎么样?后勤给配暖气片了吗?”
年轻工人立正回答:“配了!韩总,上周就装好了。人事部张姐还专门带人来看过,现在屋里热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