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盘扭矩正在上升,遇到高硬度石英岩层。”
工程师大声喊话,试图盖过噪音,他指着操作台上方的一块显示屏。
“玄武协议数据传输正常,燕京超算中心实时计算推进参数。”
工程师在屏幕上点按几下。
“主油缸推力调整指令接收完毕,两千四百吨推力已经分配至四个推进分区。”
盾构机的刀盘缓慢地降低了转数,但向前的压迫力骤增。
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坚硬的石英岩层被生生碾碎。
孙克盯着那一堆掉落的碎渣,又看向不断向前蠕动的钢铁躯壳。
他在半导体车间看到了极致的微观精细。
在这里,他看到的是能将地层撕裂的宏观力量。
一快一慢,一静一动。
启航的工业版图跨度,彻底颠覆了孙克对民营企业的认知边界。
这根本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台正在为华夏工业体系重塑骨骼的机器。
第三天上午,启航西郊超级工厂,一号独立车间。
这里是整个拍摄计划的核心,也是防守最严密的禁区。
大门外站着数名保安,孙克一行人交出所有通讯设备和私人随身物品,通过金属探测门,才被允许进入。
车间内部略显空旷,正中位置摆放着一台庞大的机械设备,这就是代号补天的大口径五轴磁流变抛光机。
设备外围的地面上,用醒目的黄色油漆画了一个长宽各五米的方形警戒线。
韩栋站在黄线边缘,他旁边站着秦远山。
孙克带着人走过去。
“孙导,这是最后的拍摄对象,也是红线最密集的地方。”
韩栋指着地上的黄线。
“摄影机三脚架不能越过这条线半步,人员身体不得前倾越线。”
孙克点头,他指挥摄像师架设机位。
摄影机开机,画面框住了补天抛光机的全貌。
极其厚重的一体浇筑底座,横梁横跨底座上方,五个联动控制轴连接着下方的抛光头组件。
整台设备没有多余的修饰,所有线条都服务于物理稳定性。
韩栋检查了车间每一个角度的防窥膜,抛光液循环管道全部采用黑色不透明抗压管封闭,磁场发生器线圈被防静电防辐射遮罩严密包裹。
即使外行人盯着看一天,也看不出它是怎么改变磁场,怎么刮擦玻璃的。
“秦老,可以开始运行了。”韩栋下令。
秦远山走到操作台前。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蓝色劳动布工装,胸口上绣着启航的标志。
他按下启动按钮。
横梁上的主轴开始下降,真空吸盘固定住一块直径三百二十毫米的K9光学透镜毛坯。
主轴转速瞬间飙升至680转每分钟。
隔着安全距离,摄像机捕捉不到微观抛光液的变化,只能拍到抛光头在透镜表面以极快的速度,极其复杂的轨迹来回移动。
孙克看着监视器,画面十分枯燥,一台冷冰冰的机器在磨一块玻璃。
“韩总,就拍这个?”孙克感到不解。
“这看不出零点一四纳米的精度。”
韩栋指向旁边一台带有火种OS标志的干涉仪屏幕。
“你拍那块屏幕就行。”韩栋说道。
抛光作业持续了二十分钟后,主轴停止转动并升起,干涉仪探头横移,打出一束红色的激光,在透镜表面进行全口径扫描。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白光干涉热力图,整张图出现极致的深蓝色,没有任何代表凸起或凹陷的色斑。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数字:
Ra0.14nm。
孙克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西方长达几十年的材料工艺封锁,在这个车间里毫无用武之地。
这台没有安装任何一颗进口芯片的设备,正在这片被黄线隔离的空地上,重新定义着全球光学加工的极限。
“现在进行最后一项。人物采访。”孙克示意副导演布置一个简单的采访区。
一张普通的铁皮折叠椅放在车间靠墙的位置,背景是一排高耸的储气罐。
秦远山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底部有些磕碰掉漆。
他坐在折叠椅上,腰背不自觉地微微佝偻,常年弯腰看图纸和操作仪器,让他的脊椎有些变形。
一盏补光灯打亮了秦远山的脸,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双苍老的手紧紧握着茶缸。
摄影机镜头对准了他。
孙克拿着提纲,站在镜头后方。
他准备了几个宏大的问题,想让这位打破封锁的老专家,讲一讲攻坚克难的艰辛,讲一讲为国争光的情怀。
“秦老,能谈谈您研发高纯度氧化铈抛光粉,和参与制造这台设备的心路历程吗?
在瓦森纳协定收紧的压力下,您是怎么扛过来的?”
孙克提出第一个问题。
秦远山面对镜头,显得有些局促,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缸。
“没什么压力。”
秦远山缓缓说道。
“这台设备是算力跑出来的,是后边那些年轻人日夜敲键盘敲出来的。
我这个老头子,就是懂点材料配方。”
孙克微微皱眉,这回答太低调了,撑不起片子的张力。
“那您能说说,您从事这项科研工作四十年来,遇到过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吗?您是怎么克服的?”
孙克引导他讲述困难。
秦远山抬起头,看着那台刚刚停止运转的补天抛光机。
困难太多了。
早年没有预算,去内蒙古包头挖矿。
反应釜漏酸液,他在高温下穿防护服抢修。
国外专家来华夏讲课,他被挡在门外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不想说这些。
秦远山直视镜头,眼神中不再有局促,只有极其纯粹的平静。
“我不懂什么心路历程,我也不懂什么瓦森纳。”秦远山说出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把材料搞定。”
秦远山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停顿了两秒钟,眼眶四周逐渐泛起微红,但他强忍着没有流泪。
“四十年,今天终于磨到头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安静了。
孙克拿着提纲的手僵在半空。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口号。
这句极其朴素的话里,藏着四十年日复一日的枯燥与坚守,藏着一整代华夏工业人的辛酸与不屈。
四十年,只为了把一块玻璃磨平。
这股极其执拗的力量,直接击穿了孙克的防御。
摄影师将镜头极其缓慢地推近,定格在秦远山泛红的眼眶和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
孙克知道,整部纪录片的灵魂,找到了。
“停机。素材够了。”孙克清了清嗓子,下达了指令。
副导演和摄影师默默地关闭设备,收拾线缆,他们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破坏了凝重的肃穆感。
半小时后,摄制组将所有器材装上面包车。
孙克走到韩栋面前。
他没有了三天前初来时的傲气,眼中充满敬意。
“韩总,感谢启航的配合。”
孙克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韩栋的手。
“一票决定权你保留,我回台里亲自盯剪辑,这片子如果播不火,我孙克主动辞职。”
韩栋点头。
“辛苦孙导,我等你的成片。”
三辆面包车启动,沿着来时的柏油路缓缓驶出启航大门。
韩栋站在门卫室旁,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这三天的拍摄,是一场信息战的火力侦察。
芯片的微观、高铁的速度、盾构的力量、抛光的极致。
这四个维度的实物证据,被装进了那些黑色的磁带盒里。
它们将在半个月后,通过官方台的信号塔,向两亿国内电视观众广播,向华尔街的资本机构发送,向西门子、发那科、蔡司、尼康这些全球巨头传递。
启航不仅建立了自己的技术闭环,更拥有了将这个闭环彻底曝光的底气。
接下来的全球市场,将在这些铁证面前,重新衡量与启航对抗的成本。
无论是欧洲的设备商,还是北美隐藏的下一个对手,都必须做好面对这台工业战争机器全速运转的准备。
风越来越大,刮得树枝呼啸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