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龙总区刑事部主管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晚上十点,落地窗外,九龙半岛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陈正东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远处。
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锋利的光芒,像是在黑暗中被磨亮的刀锋。
陈正东在思考。
梁耀文在泰国落网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到了蒋天生耳中,凭借洪兴社的能力,这是必然的。
陈正东在脑海中推演着蒋天生的每一步反应。
那个执掌洪兴社如此多年的老狐狸蒋天生,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做点什么。
派人去泰国灭口?
控制梁耀文的家人?
还是转移资产、销毁证据?
……
一会后,陈正东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国际长途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头儿。”电话那头传来何尚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到了?”陈正东问。
“到了,刚刚下飞机。”
何尚生的声音带着谨慎与凝重道:
“头儿,我这边一切顺利。
明天一早,我们就办手续,争取早点把梁耀文这个家伙押回香港。”
陈正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的!还有一件事,你去做。”
“头儿,您吩咐!”何尚生道。
接下来的时间,陈正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电话那头的何尚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不断地说“明白”、“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交代完,陈正东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梁耀文是打开洪兴社这个大型犯罪集团的关键钥匙,绝不容有失,必须要安全、完整地押解回香港。
窗外,夜色更深了。
而此刻,在香港豪华别墅中的蒋天生,却是彻夜难眠,他手里夹着雪茄,不断地吸着,眉头紧紧凝结。
是的,他本人和洪兴社都已经处在了生死存亡的关键关口,他睡不着。
蒋天生想起了这几年,洪兴社跟陈正东的交手,从不断收缩生意,左膀右臂大佬B及其手下干将陈浩南、山鸡一伙被抓,再到后面的靓坤被摧毁……洪兴社可谓损失掺重。
现在,陈正东那个冚家铲,又要利用梁耀文,来摧毁整个洪兴社……
蒋天生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陷入血肉之中,而不自知:“陈正东,你个王八蛋!!!”
他咬牙切齿!!!
……
第二天傍晚,泰国曼谷。
五月的曼谷炎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热带植物、汽车尾气和街头小吃香气的复杂味道。
太阳西斜,将城市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但热气并未散去,反而像是被地面吸收后慢慢蒸腾出来。
距离曼谷市中心约半小时车程的一片老旧居民区里,几条窄巷纵横交错,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旧式楼房,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这里是外来移民和低收入人群聚居的地方,治安混乱,鱼龙混杂。
一栋灰色外墙的四层小楼矗立在巷子深处,楼下是一家关了门的杂货店,卷帘门锈迹斑斑。
二楼靠街的一间出租屋里,一个女人正坐在床边,神情恍惚地看着窗外。
她叫林美芳,今年四十二岁,广东潮州人,是梁耀文的妻子。
因为洪兴社内部的风波和警方追捕,梁耀文将她和孩子送到了泰国,用假身份安顿下来。
她以为这是暂时的,没想到一住就这么久,而且,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永远也回不到香港去定居了。
林美芳不禁有些神伤。
卧室的门半开着,客厅里,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他叫梁家俊,是梁耀文的儿子。
男孩长得很像他父亲,浓眉大眼,但眼神里没有梁耀文那种精明和算计,只有孩子特有的天真和懵懂。
林美芳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三天前,丈夫打来电话,他有点事情要去办,让她照顾好孩子。她问他去哪里,他只说“别问了”。
她知道丈夫在做什么生意,也知道那些生意见不得光,但她从来不过问。
林美芳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昨天,她听说有个香港来的男人在曼谷被抓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丈夫,但心里一直不安。
林美芳一直打对方的电话,也是打不通。
这更令她不安。
坐了一会儿,林美芳起身去厨房里做饭。
此刻,楼下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步伐又快又重,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而且,很快那沉重的脚步声,来到了林美芳门外。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林美芳放下手中的锅铲,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见走廊里站着六个男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T恤和休闲裤,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一种趾高气扬的神情。
他的身后是五个身材精壮的年轻男子,有的穿着黑衣,有的穿着花衬衫,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显然别着什么东西。
林美芳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心脏狂跳。
她转身跑到客厅,将正在写作业的儿子拉到卧室,把门反锁上,然后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丈夫的号码。
但是,依旧是关机。
林美芳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又拨了另一个号码,那是丈夫在泰国的一个朋友,但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挂断了。
“咚咚咚!”
“咚咚咚!”
门被敲得更响了,声音很大,整个房间都在震动。
“开门!”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语气冷硬。
林美芳缩在床边,抱着儿子,嘴唇颤抖着不敢说话。
“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男人的声音更加暴躁。
“妈妈,是谁?”梁家俊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里满是惊恐。
“嘘——”林美芳捂住儿子的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砰!”
门被一脚踹开,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六个男人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简陋的房间,落在卧室紧闭的门上。
“在卧室。”他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到卧室门前,又是一脚,门开了。
林美芳抱着儿子缩在床边,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是谁?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强撑着。
中年男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容道:
“梁太太,不要怕。
我们是梁先生的朋友,来接你和孩子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不认识你们!”林美芳本能地往后缩,“你们走!我不跟你们走!”
中年男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神情道:
“梁太太,不要让我们难做。”
“你们到底是谁?!”林美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丈夫呢?他怎么了?”
“你丈夫很好。”中年男人说,“他在香港等你们。我们只是来接你们过去团聚。”
“你们骗人!”林美芳终于哭了出来,“我丈夫根本不在香港!他在泰国被抓了!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手下说:“带走。动作快点,别让警察堵住我们!”
两个壮汉点点头,走上前,一人拽住林美芳的胳膊,一人去拉梁家俊。
男孩惊恐地尖叫起来,拼命挣扎,但他的手太细了,根本挣不开。
“放开我!放开我妈妈!”男孩的声音尖锐而绝望,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林美芳也在拼命挣扎,指甲在壮汉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壮汉吃痛,骂了一句脏话,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林美芳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嘴角裂开,渗出一丝鲜血。
她的眼前一阵发黑,但她的意识没有模糊——她听到儿子的哭声,心如刀绞。
“搜。”中年男人冷冷地说,“看看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剩下的三个人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开,衣服被扔在地上,床垫被掀翻,柜子被推倒。
有人在床头柜里翻出几本护照和一些现金,有人从衣柜的夹层里找到一本存折,有人在床底下的鞋盒里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万泰铢。
但他们要找的东西——账本、文件、任何可能跟洪兴社有关的证据,一件都没有找到。
“老大,没有。”一个手下走到中年男人面前,摇了摇头。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然后他挂断电话,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控制住的母子二人。
“带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是擂鼓一样。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只见楼下巷子里,几辆深色的丰田面包车停在那里,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刺目的光柱。
车门打开,还有着另一群身着便装但行动迅捷的人从车里冲出来,迅速分散到楼房的各个出口。
有人手里端着枪,有人腰间别着对讲机,动作干净利落,训练有素。
那些人立刻散开,有人守住了楼梯口,有人绕到了楼后,有人架起了梯子准备从窗户突入。
中年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妈的,除了已经摸上楼的,还有这么多人。
“警察!”他转身大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有警察!快!堵住门!”
他的五个手下脸色骤变。
两个冲向门口,锁上门,并搬起门口的鞋柜和杂物堆在门口处,企图阻挡外面的警察片刻。
另外三个拔出腰间的手枪,分别守住了客厅的两个窗户和通往卧室的走廊。
但他们的动作太慢了。
“砰——!”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杂物堆被冲击力推得七零八落。
张峰第一个冲了进来,手中端着一把泰国警方提供的格洛克17手枪,枪口指向屋内,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的身后,七名X组队员鱼贯而入,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枪口锁定各自的目标。
在他们身后,几名泰国警方人员也跟了上来,手持MP5冲锋枪,负责外围警戒和封锁。
“警察!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六名悍匪自然不会束手就擒。
“砰、砰、砰——!”
守在窗户旁的悍匪率先开枪,子弹打在墙壁上,砖石碎屑飞溅。
张峰侧身闪到门口一侧的墙壁后,子弹擦着墙皮飞过,留下一个弹孔。
“火力压制!”张峰的声音冷厉而果断。
两名队员举起手枪,朝窗户方向连续射击,子弹打在窗框和玻璃上,玻璃碎片溅落一地。
藏在窗后的悍匪被迫低下头,不敢冒头。
另一侧的走廊里,又一名悍匪探出半边身子,朝客厅方向开枪,子弹打在沙发和茶几上,木屑和海绵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掩护我!”
张峰对身边的队员喊了一声,然后猛地从墙后闪出,手中的格洛克17连续击发。
“砰、砰——”两名守在走廊口的悍匪手臂中弹,手枪脱手飞出,惨叫着往后退。
张峰的队员们趁机推进,占据了客厅左翼的关键位置。
枪声在房子里炸开,震耳欲聋。
林美芳抱着儿子缩在卧室的墙角,浑身发抖,双手紧紧地捂住儿子的耳朵。
梁家俊吓得大哭,脸埋在母亲的胸口,不敢抬头看。
“妈妈……妈妈我好怕……”
“别怕,别怕……”
林美芳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她咬着牙,把儿子护在怀里。
中年男人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香港警方的反应这么快,火力这么猛。
他在洪兴社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像X组这样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队伍,他第一次见到。
“老大,顶不住了!”一个小弟从窗户边上退回来,手臂中了一枪,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顶不住也得顶!”
中年男人咬牙大喊,抬手朝客厅方向开了两枪,试图压制住张峰他们的推进。
但子弹打得不准,打在墙上和地板上,根本没有威胁。
张峰贴着墙壁,快速判断着屋内的局势。
“王志、李明,你们两个跟我突进卧室走廊。
赵刚、孙浩,你们从侧面包围窗口位置。
泰国警方同志,请守住楼梯和后门,不要让人跑了。”
“明白!”几名队员低声回应。
泰国警方的小队长也点了点头,带着他的人退到楼梯口和楼后,封锁了所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