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只凑过去看了一眼,呼吸就慢了半拍。
这门他太熟了。
他之前每天都要开着阿斯顿马丁,或者骑着重机车从这扇门里进进出出。
这是韦恩庄园的正门。
可为什么在这个拼接的病态哥谭里...
一个小女孩,能画出韦恩家族最隐秘的图腾?
“你……”
布莱斯看向站在一旁的约翰。
“她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
约翰叹了口气,似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铁人走到火光下。
在厚重的胸甲内侧摸索了许久,终于掏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我在废弃学校地下室找到她时,装在她口袋里的东西。”约翰将照片递了过去,“我一直没拿出来。因为在这个世界里,过去的东西往往比怪物更致命。他会让你回忆起以往的恐惧。”
路明非凑近。
照片的构图有些倾斜,像是在十分仓促的情况下按下了快门。
背景正是画中的韦恩庄园铁门。
而在画面中央,站着一个瘦削的老人。他穿着西装,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老人的臂弯里,护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老人望向镜头的眼神里,很无奈,也很悲悯。
路明非认识这个眼神。
每次他满身是血地倒在蝙蝠洞的手术台上时,拿着手术刀的老头,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布莱斯翻过照片。
背面的水渍中,一行用黑色钢笔写就的花体字依然清晰: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摄于2016,致我的小夏洛特。】
布莱斯拿着那张不足巴掌大的照片。
她没有说话。
但路明非看到了。
布莱斯单膝跪了下来。
在布满灰尘和铁锈的地铁站台上,哥谭的暗夜骑士平视着眼前脏兮兮、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女孩。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放在了小锤子乱蓬蓬的头顶上。
小锤子仰起头,看着眼前散发着冰冷气息的蝙蝠,蹲下身捡起烧焦的木炭,在微弱的火光里,女孩在水泥地上用力地涂抹起来。一根接一根粗糙的线条。一个巨大的黑影,张开了宽阔、犹如披风般的蝙蝠翅膀。而在巨大的翅膀下方,严严实实地罩着一个更小的黑色人影。
路明非看着那幅画,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世界里。
小锤子画过很多蝙蝠。墙上、废墟里、他的披风上。她一直在画。
因为她在等。
等照片里抱着她的老人,告诉她一定会来保护她的那只蝙蝠。
而现在。
蝙蝠侠,正在摸着她的头。
.........
恐惧无孔不入。
在路明非靠着承重柱闭上眼睛的第三分钟,恐惧便悄无声息地拖拽着他的意识,直坠深渊。
灵魂内景重组。
这次是韦恩庄园的书房。
挑高的穹顶,花窗玻璃,暗红色的波斯地毯。
一切细节都完美无缺。
除了书架。
直达天花板的紫檀木书架上空无一物。
没有书,没有历史,没有底蕴。
仿佛在告诉路明非...
你他么就是个文盲!别装什么大尾巴狼!
“坐。”
扶手椅上的年轻男人开口,他翘着腿,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这姿态,这气场,完全是在哥谭与大都会名利场上翻云覆雨的
——布鲁斯·韦恩。
但他长着路明非的脸。
“你睡着了。”碎片开口。
路明非当然没站着挨训的习惯。
他直接拖过一把红木椅子,反跨上去,双手搭在椅背上。
“找我有事?”路明非盯着对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如果是催促我修补灵魂,你可以去隔壁包厢找那个穿黑色小西装的正主。路鸣泽才是包工头,我只负责打架。”
“打架?”
碎片冷笑。
“你以为穿上那身氪星金属,自己就是英雄了?”
“你不过是在扮演别人。”
“在大都会,你戴上银剑,扮演那个骑士。在哥谭,你穿上黑甲,扮演夜翼。在企鹅人面前,你戴上面具,扮演那个冷酷无情的M先生。”
“你把这些华丽的皮囊一层层套在自己身上。你伪装成神明,伪装成暴君,伪装成救世主。”
碎片的声音越来越大,字字诛心。
“但你脱掉这些皮,你还剩什么?”
“你可笑的龙血,不过是上天的垂怜。离开了生养你的地球,你什么也不是。”
“你引以为傲的黄太阳细胞,是克拉拉把心脏剖开塞给你的。”
“你手搓奇迹的魔法,是上都夫人临死前灌进你脑子里的。”
“你自诩无敌的战术推演,是布莱斯用电击和锁技一拳拳砸进你肌肉记忆里的。”
碎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剥掉这些。你什么都不是。”
“你只是那个台风夜里,跪在学校门口的雨水中,连一把伞都借不到的衰仔。你只是仕兰中学里那个没人看得见、透明的、可以被任何人随便替换的路人甲。”
“你永远都是那个路明非。”
“......”
路明非抠了抠耳朵。
他转了个身,换成正常的坐姿。
“你这不废话吗?我不是路明非是谁?”
“......”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
“说得真好。条理清晰,论据扎实。不愧是顶着韦恩名头的碎片,这口条不去竞选哥谭市长真是屈才了。”
碎片皱起眉,眼神变得更加阴鸷。
“怎么?被戳穿了真面目,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反驳什么?”
路明非摊开双手,坦然无比,“你说的全是对的啊。”
“我确实什么都不是。我的力量是白嫖的。我的身份是借来的。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裁缝,把大家给我的东西缝缝补补,拼出了‘人间之神路明非’。”
他坐直身体。
漆黑的瞳孔里,只有近乎流氓般的坦荡。
“但是啊。”
“你搞错了一个底层逻辑。”
“在人类的社会法则里,‘借’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稀缺的顶级能力。”
他盯着那个冷酷的碎片,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你能从银行借到一百块,那叫乞讨。你能从银行借到一百个亿,那你就是银行他爹。”
“再说了,他们可是把他们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了我手上。那我就得替他们把这该死的世界撑起来。”
他抬起右手。
“啪。”
一声清响。
一个热气腾腾的麦当劳巨无霸,出现在路明非的掌心里。
两层纯牛肉饼,上面煎烤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
融化的金黄色芝士顺着肉饼的边缘缓缓滴落。夹着酸黄瓜、生菜丝和特制酱料的芝麻面包,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路明非捏着汉堡,拍在布鲁斯平整笔挺的西装胸口上。
布鲁斯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前一滩融化的芝士和油污,脸上透出茫然。
“吃。”
路明非退后半步,重新坐回红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吃完这个。”
男孩盯着他,眼神平静而不可抗拒,“我们就来好好谈谈,怎么把你这块叛逆的破拼图,重新焊回我的脑子里。”
布鲁斯沉默了。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汉堡。
灵魂内景中,空荡荡的紫檀木书架,开始一本接一本地重新填满书籍。壁炉里灰白色的冷火,渐渐转为跳跃的橘红色暖流。
.........
离开地铁站营地,跨过第8公里的刻度线。
此前的幻觉,无论是举着戒尺的婶婶,还是燃烧的游乐园,那都只是从大脑海马体里偷来的私人定制录像带。
但现在......
整条街道宛若化作了人类文明的停尸房。
左侧的橱窗里,两座直插云霄的双子塔在浓烟与烈火中轰然坍塌,漫天的灰烬如暴雪般掩埋了奔逃的人群。
右侧的十字路口,衣衫褴褛的难民潮踩着残肢断臂,在无声的炮火中发出凄厉的哀嚎。
头顶上方,戴着鸟嘴面具的瘟疫医生推着堆满尸体的手推车,碾过中世纪空荡荡的鹅卵石街道。
这不是幻觉。
这是整个人类历史长河中积攒下...
足以将任何个体理智压垮的噩梦!
路明非走在队伍中间。
他没去看这些惨绝人寰的景象,视线锁在小锤子身上。
幸好,女孩没受恐惧场的影响,她只是在画门。
一扇又一扇紧闭的、没有把手的黑门。
她试图用这些粗糙的线条,把恐惧关在门后。只不过这黑门刚刚画好,下一秒就在灰白色的毒雾中扭曲、溶解。
但也足够让路明非将注意力转移至他身上了。
只不过走在最前方的黑夜骑士,虽然看上去背影依旧挺拔如剑,可路明非的超级听力与动态视觉亦是捕捉到了瑕疵。
蝙蝠侠在抵抗。
............
正午。
天空没有一丝光线。
只有令人绝望的灰。
四人终于抵达了远征的终点...
阿卡姆疯人院外墙。
约翰越走越默不作声,仿佛只要多说一句话,就会立马倒地跪下。
毕竟这里的雾气已经不能称之为气体。
它浓稠得像是某种半流体的灰色烂泥。伸手挥动,甚至能感受到明显的物理阻力。
寒意黏附在战衣上,顺着路明非的鼻腔一直冻结到肺泡。
而隔着这层实质化的毒瘴,阿卡姆若隐若现。
哥特式的尖顶,生锈的铁栅栏,外墙上面目狰狞的滴水兽。
四人推开铁栅栏,一拥而入,生怕走慢点便会恐惧彻底留下。
但哪怕如此...
最先停下的竟是...
蝙蝠侠!
她躯干陡然一僵!
灰蓝色的眼底卷起了一场风暴,死死盯着脚下地面。
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瞳孔亦是一缩。
只见就在那龟裂的路面上,不知何时洒满了几十颗散发着幽幽冷光的珍珠。
一根极细的丝线在路面上断裂。
将这些串连在一起的白玉四散滚落。
“嗒、嗒、嗒。”
珍珠滚动。
谁能想到在这个充斥着瘟疫、战争与大厦崩塌的终极噩梦里,恐惧场为哥谭的暗夜骑士,竟是率先铺设了一条专属于她的红地毯。
犯罪巷。
两声枪响。珍珠跌落。
对于布莱斯·韦恩来说,哪怕世界末日降临,哪怕银河系在眼前毁灭。也比不上那个夜晚、那条潮湿阴暗的小巷里,散落一地的白色珍珠来得致命。
珍珠滚到了她的脚边。
时间在这一秒,永远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