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
路明非的超级大脑接管身体。
他看不见,但战斗直觉无需视觉引导。沉下腰,左拳裹挟着撕裂音障的恐怖动能,悍然砸向风声的源头。
“砰!”
拳锋击中了目标。
但没有击碎骨骼的实感。
打中的是一团纤维...
披风?!
“嗡——!!!”
一枚贴在披风背面的高频音波手雷直接在路明非耳畔炸开。
脑海里原本就吵闹不休的灵魂碎片,在声波的刺激下更是暴走。
接着风声掠过路明非的头顶,直扑后方布莱斯!
男孩瞳孔微缩,一拳便是想追上黑暗中的家伙。
不过...
“我来。别插手。”
布莱斯反而迎着黑暗向前跨出一步。
“砰——!”
搏击声在漆黑的走廊里轰然炸响。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说实在的,他很想来个【君焰】。
可在这条不足三米宽的肠道里,任何大范围的AOE技能说不定都会把布莱斯一起烧成灰。
他蹙着眉,依靠着龙血极其强悍的自愈力,听觉神经在几秒钟后重组,便听到了两头野兽在黑暗中的厮杀。
“砰!咔!”
两枚蝙蝠镖在半空中精准相撞、弹开落地。
“两声枪响……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小巷……”
“散落的珍珠……二十八颗……差了零点三秒……”
“夺枪……折断手腕……踢碎髌骨……”
梦呓般的喃喃自语不断作响。
如老旧磁带无休止地倒带播放。
路明非无奈叹气。
这个世界的蝙蝠侠,显然是被恐惧场锁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里。
他的恐惧是什么?
不用猜也知道。
犯罪巷。
恐惧将他困在了八岁那年的雨夜。
他现在的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次挥拳,每一次闪避,全都是他在脑海中演练了千万遍的、用来制服那个持枪劫匪的格斗推演。
他把黑暗走廊当成了犯罪巷,把所有入侵者当成了杀害父母的凶手。
“砰!”
可又是一声撞击,路明非清楚地听到骨骼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走廊里重归平静。
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起伏。
路明非瞪大眼睛试图看穿黑暗,但依旧是徒劳。
直至黑暗中陡然探出的手一把揪住路明非衣领。
“搞……搞定了?”路明非顺势反手抓住了那条胳膊,确定这是个活人,而不是什么新的恐惧标本。
“他晕了。”布莱斯面无表情。
“你怎么做到的?”
路明非揉着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你难道能在全黑环境下读秒拆招?”
“不需要。”她语气理所当然。“他已经被毒气逼疯了。”
“一套不断循环的程序。”
“我比他更清楚那套连击的每一个发力点、每一个视觉盲区、甚至是每一次呼吸的停顿。”
路明非听愣了:“为什么?”
“我是蝙蝠侠。”
“……”
路明非张了张嘴。
半晌,他在黑暗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靠。”
这就是蝙蝠侠。全宇宙最无可救药的偏执狂。她不仅防备外星人、防备神明、防备反派,她甚至在创造格斗术的那年,就已经在防备自己以及自己未来的弟子。亲手给自己的无敌连招里埋下一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炸弹。
“所以你终于承认了,你在蝙蝠侠的格斗系统里留了后门?”
路明非咂了咂嘴。
布莱斯没理会这番喋喋不休的烂话。
光线在走廊前方渐渐重组,黑暗褪去。
她瞥了一眼重新变得惨白的通道,声音冷硬:“走吧。”
可路明非却是盯着脚下失去意识的蝙蝠战士。
紧绷的下颚线,包裹严实的蝙蝠战衣。说实话,这实在太勾人好奇心了。他手指抽动了两下,手掌探出,就是想要去掀开那张漆黑的面具。
“我建议你不要。”
“......”
路明非收回手,满脸狐疑:“你难道不好奇这套盗版装甲下面长着一张什么脸?”
布莱斯拒绝解释。
她就站在那里,态度强硬。
“......?”
路明非的眼神愈发怀疑,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你到底是不是布莱斯?”
布莱斯转过头。灰蓝色的眸子毫无波澜。
“路明非。”她薄唇轻启,语速平稳,“上个月你在韦恩庄园的浴室洗澡。你忘了带内衣。于是借用了阿福的……”
“大小姐!这边请!”
路明非弯下腰,做了一个标准的迎宾礼仪,右臂伸直指向前方,“废话少说!咱们直捣黄龙!”
……
通道的尽头,没有路了。
这很奇怪,毕竟阿卡姆这种四通八达的地方,居然没有路了。
只剩一处巨大的圆形空间。
穹顶高悬,四壁光滑如镜。
表层下流淌着灰白色的液态雾气。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水银般的材质下蠕动,形如被压扁的恶鬼,在镜面下无声哀嚎。
和布莱斯并肩立在圆心,路明非微微皱眉,视线向下投去,却见这底层材质完全超出了目前地球甚至氪星的已知物质谱系。
他们根本不是物理砖石,似乎只是概念的单纯投影。
每一面镜墙都在等待。
等待着猎物的注视。
而现在,猎物进笼了。
于是正前方的镜面浮现出色彩。
韦恩庄园的书房。昏黄的壁灯。
熟悉的身影倒在红木书桌旁。猩红的血液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宛如朵正在腐烂的玫瑰。
男孩站在尸体旁边,脸上还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只是右手无力地垂在腿侧。
血液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砸向地毯。
“......”
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镜面里的凶杀现场。随后,女人缓慢转过头,视线落在身侧真实的路明非脸上。
这眼神。
路明非当然能懂。
哥谭的黑夜骑士正在评估威胁等级。计算如何以最小的代价,阻止威胁的发生。
而他,就是那个威胁。
男孩张开嘴。他想扔出一句白烂话,想嘲笑这投影连好莱坞五毛钱CGI都不如,想大声反驳自己绝对不会伤害阿福。
可他哑口无言。
他反驳不了。倘若某天灵魂彻底崩坏。倘若路鸣泽手里牵引疯子碎片的丝线尽数断裂。倘若他沦为一头只受暴虐本能支配的野兽。
阿尔弗雷德、克拉拉、布莱斯。
他拼了命想要护在身后的家人,全都会沦为他獠牙下的第一批祭品。
审视撤去,布莱斯收回目光。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松开路明非的手,大步跨向投影着死亡的镜墙。
“嘭!”
蝙蝠侠直接打穿了镜子。
镜面如冰层般皲裂,画面在凄厉的破碎声中熄灭。
“陷阱。”她收回拳头。
路明非强行扯出一个笑。
“废话。这摆明了是个心理战。”他轻松道,“企图用我们对彼此的了解来制造猜忌。只要我们看完之后不上套就是了。看一面镜子打穿一面镜子,迟早能找出条路来。”
布莱斯转身,灰蓝色的眸子直刺男孩躲闪的黑瞳。
“你确定你想看?”她低声道。
路明非咧开嘴,笑得贱兮兮的:“怎么?怕我看到你以前的黑历史?”
布莱斯面沉如水。
“你确定。”她平静说,“你想看到我的?”
笑容僵在男孩脸上,可还没等他搜刮出反驳的词汇。整座圆形空间的镜墙苏醒了。镜面沸腾,随后,绝大多数镜面黯淡,化作两层楼高的黑色吸光玻璃。
只剩下两面。
一面正对着路明非。一面正对着布莱斯。
两面镜子同时亮起微弱的暖光。
纯粹的阳光。
路明非与布莱斯同时抬起头。
两人望向了各自镜中的世界。
光。
大片大片、倾泻而入的光。
这是哥谭难见到的晴天阳光。
韦恩庄园。主卧。
路明非认识这个房间。这是布莱斯的房间。
但视线扫过,屋子里的陈设全变了。
窗帘换成了透光的暖橘色,红木床头柜上供着一只插满雏菊的玻璃矮瓶。地毯边缘,散落着几块色彩鲜艳的积木。
胸口很沉。
有实打实的质量压在他的胸骨上。
路明非低头。
然后,他僵硬地抬起头,直视天花板。
再低头。再抬头。再低头。
荒诞感吞没了他。
这种毫无保留的贴近,比任何致命武器都更让路明非手足无措,这太不对劲...
什么不对?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为什么要紧张?这难道不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吗?
视线下移。
只见女人躺在他的胸口上。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一件白衬衫套在她身上,尺寸宽大。三颗扣子没系,领口顺着重力滑落肩头,大片白皙的圣光与锁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在睡觉。
呼吸绵长,平稳。阳光打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金色的阴影。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交叠着蹭在他的睡裤上。肌肤的温热隔着布料传递过来。
瞪大了眼睛,路明非盯着女人的嘴角。
有一个向上的弧度。
她在笑着睡觉。
“咚。”
男孩心脏卡壳。
血液逆流。
他试图坐起来,哪怕只是换个姿势。
左臂传来一阵酸麻。
有东西压住了神经。
路明非转动眼球,目光越过布莱斯的肩膀。
一个小小的脑袋。
正严丝合缝地枕在他的小臂上。
一头乱蓬蓬的黑发。
和布莱斯一模一样的色号,但没沾染任何哥谭的硝烟与血腥,只有孩子们特有,没被岁月磨粗的细软。
一个大约三四岁的男孩。
幼猫一样蜷缩在他和布莱斯之间。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攥着路明非的T恤下摆。嘴巴微张。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在枕套上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路明非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毫无保留地盖在一家三口身上。暖洋洋的,连骨缝里的湿气都在蒸发。
窗外,知更鸟停在橡树枝头鸣叫。
透过半掩的卧室橡木门,一楼厨房传来熟悉的声音。阿尔弗雷德正在转动手摇磨豆机,咖啡豆油脂爆裂的醇厚香气,顺着旋转楼梯一路飘进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