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在下雨。
路明非原本已经打算离开了。
解决掉东京湾比山脉还要庞大且吵闹的麻烦后,他正准备随便挑个超音速飞行或是空间折叠之类的高效方式,直接跨越太平洋回到翡翠山庄那张还算柔软的大床上。
从东京湾到仕兰,对他来说不过是哼一首歌的时间,他甚至盘算好了落地之后要先去冰箱里翻一翻昨晚剩的宵夜还在不在,如果被夏弥偷吃了他就正好有借口对她发一顿脾气然后顺势把她从自己床上赶走。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用什么语气、什么措辞、以及该用几分真几分假来拿捏,顺带来句你再这样我就去和零睡、才能既让那头母龙气得想咬人又不至于真的把她惹到暴走。
但不巧的就是在这种时候,那一长串细碎声响顺着积水的涟漪传了过来。
叮铃铃。
勾玉磕碰的脆响,夹杂在暴雨与下水道奔涌的轰鸣里,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把它忽略掉,或者是当成远处某个便利店的门口悬挂的风铃被穿堂风吹动,脑子里过一遍就忘了。
但路明非不是普通人,于是他能抬起眼帘,隔着被风吹得如同一道道倾斜水墙的雨幕看到了她。
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面摊对面的街道边缘,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和鼻尖连成线地往下滴落,在脚下浑浊的积水中砸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宽大的红白巫女服被雨水泡透,正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东京的梅雨季向来不讲道理。
气象台的预报永远赶不上低压槽南下的速度,而每一次锋面过境都会把这座沿海城市泡成一锅浑浊的馄饨汤底,空气中弥漫着泥腥味,高层建筑的霓虹招牌在雨帘后方被折射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偶有几辆迟归的出租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泥浆足以泼满整条人行道。
可就是这样一个连流浪狗都缩在立交桥底下夹着尾巴发抖的午后,就是这样一个连他都打算老老实实回家洗洗睡的午后,路明非却隔着整条被雨水淹没了三分之二地砖的长街,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站在对面屋檐下的女孩。
他当然能认出来。
如果认不出来那才叫见了鬼,哪怕两人真正在意识层面上的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充满酒臭与绝望的深海梦境里。
可自从在那个诡异梦境里跟无尽家族脸色发虚的梦之主宰结下了梁子之后,为了躲避梦神随时可能从潜意识底层发起的骚扰,路明非已经硬生生熬着没有合眼直到今天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路明非对于自己上一个梦境依旧记得十分清晰。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在这个连最高级别的军事雷达都无法锁定超人坐标的现实世界里...
这个听说很久很久没出门的女孩,究竟是用什么近乎玄学的索敌机制,在几千万人口的东京都里摸到了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偏僻小巷?她从哪里出发的?用了多久?
难道说自己还在做梦?
路明非陷入沉思。
总不能是因为游戏里组队下副本时绑定的队友雷达在现实世界里产生了什么灵异的维度映射吧?
风卷着雨丝吹过,女孩在寒意中微微发着抖,可明明浑身的毛发都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她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找一个能避风的地方躲起来,依旧直直地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用红玛瑙般透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脚踝上的白色勾玉轻轻敲在脚背上,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视线在女孩脚下那片积水上停留了片刻。
路明非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倾盆的暴雨连同街道两侧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居酒屋暖帘一并隔绝在外,他的双腿在地面积蓄的流水中蹬出一个浅坑,整个人直接出现在了街道对面,出现在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孩面前。
无尘之地。
没有任何宏大的龙文吟唱,甚至连最基本的元素共鸣都没有产生,只是一个简单的意念下达,空气中无序游离的分子便在两人周围构筑起了一道绝对不可侵犯的球形壁垒。
狂风被驯服,暴雨被排斥,就连倒灌在青石板上的积水都被这股无形的力场强行推到了三尺之外,形成了一圈围绕着他们缓缓流淌的环形水带。
雨水落在透明的球面上,发出沉闷的剥啄声,在两人之间撑开了一方狭小的领域。
“……小黄鸭?”他迟疑着开口。
听到这个称呼,女孩在冰冷的雨里仰起脸,慢慢地笑了起来。
她献宝似的从袖管深处掏出一本被包裹在透明塑料袋里的小册子,双手捧着认真地举到了自己头顶上。
透过被雨水微微氤氲的塑料薄膜,小册子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汉字,末尾还紧紧跟着三个感叹号,她似乎早就准备好了。
【明明!!!】
路明非看着那几个字,惊讶当然有,困惑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能让他感到手足无措了。
可现在这类似于某个深夜在游戏里挂机发呆时突然收到一条来自离线好友的上线提示时那种从胸口涌上来的少许心酸...
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男孩伸出手将被女孩当做圣旨般高举在头顶的小册子合拢,顺着她湿透的绯袴塞回小口袋里。
“这么大的城市,满大街都是躲雨的人,你怎么找到我的?”路明非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好气又好笑的责备。
女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忽然向前踮起脚尖,结结实实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然后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仿佛在说你看,我找到你了哦,我走丢了好远好远的路终于找到你了,你可以夸夸我吗。
触感透过轻薄的布料传递过来,路明非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怀里那把全部重量都交付给他的女孩,在现实世界里是无法说话的。
路明非垂下眼帘,右手在湿漉漉的暗红色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在现实里显得更正式的称呼对着自己的游戏搭子喊出来。
“你冷么?那个...绘梨衣?”
女孩依旧沉默,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眼底映着路灯昏黄的暖光,睫毛上挂着没来得及滑落的水珠,每眨一下眼睛,那些水珠就顺着眼角淌下来,让她看上去好像一直在哭...
虽然她的嘴角明明是翘着的。
但路明非显然不相信女孩的意志力,他左手打了个随意的响指,一缕暗金色的火苗从手中跳跃而出。
火光流沙般顺着湿透的衣物蔓延开来,水分化作白雾蒸腾而起,不过眨眼之间,沉重的红白巫女服恢复了干爽与轻盈,连带着女孩冰凉的肌肤都泛起了桃色。
绘梨衣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玛瑙般的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先是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好一会儿,里面满是不加掩饰的惊奇与震撼,最后又把视线移回到路明非脸上,眼神明亮得就算不开口,路明非也能翻译出仿佛加粗标红的字幕...
【明明真厉害】
紧接着,在路明非有些疑惑的目光中,绘梨衣低头在衣袖里翻找了一阵,掏出了另一本巴掌大小的便签本,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双手举到他的面前。
【明明,我想看太阳。】
路明非看着便签本上那行字,再抬头看了看头顶积蓄了至少亿万吨水汽的漆黑雷雨云。
“……”
他无奈地笑了笑。
刚刚都用黑日炸了东京湾,现在再稍微违背一下自然规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打了一个响指。
“啪。”
乌云从正中央被向两侧生生剖开,露出了其后天空深邃的蔚蓝。
炽烈而纯粹的阳光顺着裂谷倾泻而下,洒落在他们所在的这条狭长街道上。
拨开云雾见天明。
雨滴甚至还悬浮在半空中。
无尘之地在他打响指的那一刻更是不知向外扩张了不知多少倍,将方圆数百米范围内的所有雨水凝固在了原地,此刻这些雨滴被阳光穿透之后,便再也关不住藏在自己内部的光了,它们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立体光网,每一颗都像是一枚微缩的太阳。
而她则站在这片由数千枚太阳组成的星海中央,小心翼翼地戳破一颗悬在面前的雨滴。
雨滴在她指头上碎成几颗更小的水珠,在半空中滚了几圈才坠落下去,折射出道道五颜六色的彩虹。
绘梨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了喜悦,她更加用力地扑进了路明非的怀里,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像是抱住了一整个终于属于她的太阳。
只可惜就在这个本该被粉色滤镜填满的时刻……
路明非却感觉到背后的汗毛一根接一根地倒竖了起来。
哪怕隔着半条街,他也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三道视线。
昂热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老流氓就算了,上杉越那个本来就为老不尊的拉面师傅也勉强可以无视。
但...
楚子航也在那里啊。
一想到自己的罗宾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路明非就觉得心口传来一阵隐隐作痛。
他在罗宾心中那本来就因为长期缺乏正向行为展示而摇摇欲坠的形象,恐怕已经不可逆转地向着流连花丛、随手给不知名美少女变太阳的花花公子狂奔而去了。
路明非选择默默地咽下这口老血,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女孩的肩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稳稳当当地从积水中抄了起来。
女孩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蓬松的绯袴贴着腿弯,勾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嗡——”
抱着绘梨衣,路明非一步踏出。
在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
路明非面无表情。
“刚刚的雨太大了眼睛进了点沙子今天面挺好吃的校长账你结了我还有重要的熟人要处理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虽然说的很快。
但对于早已习惯路明非语言系统的昂热来说还是可以总结:
“今天遇到了个熟人,先撤了。”
没给三人反应和开口调侃的机会。
他抱着怀里还在朝着下方懵懂挥手的红白身影,化作一道贯穿了天际的流光,向着刚刚被他强行扯开的穹顶直冲而去,只在长街尽头留下了一道缓缓消散的光轨,以及三个面面相觑的男人。
.........
东京的阳光终于落下。
某栋不知名商住混合楼的天台。
绘梨衣站在围栏旁边。
两只手搭在横杆上,整个人微微踮着脚尖,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上那颗被她点名要看的太阳。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也不眯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路明非低头瞥了一眼。
发现女孩的右手正紧紧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布料都被她揪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
说实话,这种感觉很怪。
毕竟这里是现实世界,他很难把面前这个穿着红白巫女服的沉默少女和操作约等于用脸滚键盘的绿皮兽人画上等号。
他曾经一度以为网线那头坐着的是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年秃顶死宅男,只不过在社交平台上给自己P了一张美少女头像以获取网络世界中的虚假社交货币。
可现在小黄鸭却光着脚丫子站在他旁边晒太阳,身高大概到他的肩膀,体重目测不超过四十五公斤,风一吹裙摆就鼓起来,整个人看上去随时都会像蒲公英一样被卷上天。
让路明非的大脑一时之间有些过载。
他沉吟了片刻。
“你...还回家吃饭吗?”
绘梨衣低下头从袖管里掏出巴掌大的便签本,用圆珠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双手捧着举到他面前。
字迹歪歪扭扭,可意思倒是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明明你不要我了么?】
路明非眼角跳了两下。
女孩从便签本上方探出半张脸,红玛瑙般的眼睛水汪汪的。
“我没有说不要你。”路明非赶紧纠正,“我是问你要不要回家。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话还没说完,绘梨衣已经翻到了下一页,事先写好的文字在白纸上等着他。
【没关系的。哥哥已经不要我了。】
路明非的脑袋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什么叫已经不要了?
你是被开除族籍了还是被逐出家门了?
你那个之前在红井底下瘫着装背景板的哥哥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家是那种动不动就断绝关系的封建大宅门吗?
他正准备追问,绘梨衣又翻了一页。
【难道你也不要我了么?明明。】
这次她写完之后不仅举着便签本,还用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衣角,整个人往他身边靠了靠,脑袋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路明非有些抓狂。
我们只是网友?
这话技术上完全正确,可当一个光着脚淋了不知道多久的雨、跑遍了不知道多少条街、怀里抱着一本写满了他名字的小册子、千辛万苦在几千万人口的东京找到他的女孩用无声的文字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的时候,
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都不可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我们只是网友这种混账话。
哪怕他是人间之神也不行。
如果遇到失足少女却不去拯救的事情被克拉拉知道,那他得被吊起来转着圈抽啊。
路明非叹了口气,随即忍不住笑出来。
“那作为报酬,接下来你就给本大爷好好地...”他把语调拖得又长又欠揍,“当一天的跟班女仆吧。”
绘梨衣歪着脑袋看着他,红玛瑙般的眼睛里只有坦荡荡的不解。
然后她低头在便签本上写了几个字,转过来给他看。
【明明喜欢女仆么?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当女仆哦~】
路明非:......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耳廓的软骨甚至热得有点发烫。
这种诱拐无知少女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好丢人。
“你知道女仆是什么么?你就当!”他没好气地吐槽。
【我在旮沓给木里看到过,女仆就是那种在门口等着然后说主人你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难道说是先吃...】
“停停停!”
“……少儿不宜了啊喂!”
路明非捂着脸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远处那栋公寓楼顶上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太阳能热水器。
“走吧。”
他弯下腰,示意她爬上来。
绘梨衣眨了眨眼,接着乖乖趴到了他的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先去买双鞋。”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她光着的脚。
女孩乖乖地点了点头,在他背上用力蹭了蹭下巴。
......
他们最终降落在涩谷某商业区。
嗯...
回头率直逼百分之两百。
一半是因为绘梨衣本身漂亮到近乎不真实的容貌...
另一半则是因为一个男人带着一个赤脚的日本巫女逛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东京市民大为不解。
路明非无视了周围的目光,在手机上快速搜索了一下附近的商场。
表参道。
准确地说,是表参道Hills后面连大部分东京本地人都不太知道的窄巷子里,藏着的一间没有招牌的买手店。
店面的外观就是一扇涂成哑光黑色的铁门,门框上方嵌着一枚黄铜色的门铃按钮,如果不是路明非事先在手机上确认过坐标,他大概率会以为这是某个黑帮的地下赌场入口。
按下门铃。
一名身穿全黑套装的年轻女性已经等在门内。
“欢迎光临。请问——“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路明非,然后移向他身后光着脚、抱着便签本、左看右看的绘梨衣。
训练有素的微笑出现了一道裂纹。
路明非对这种目光太熟悉了。
在哥谭的头几个月,他第一次穿着西装出入冰山时,保安看他的狐疑眼神和此刻这位导购小姐别无二致...
“包场。”路明非开口。
声音不大,语调也谈不上多么高亢。
“……抱歉,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包场。”
路明非重复了一遍,同时从口袋里掏出张苏恩曦塞给他的卡片,“从现在开始到我离开为止,这间店只服务我们两个人。其他客人如果在这个时间段内到达,请引导他们在门外等候,他们待会进店买下的东西,同样由我出钱。”
导购小姐看了一眼卡面。
“先生...这?”
“我不想说第二遍。”
路明非掏出了张金卡,这张是零塞给他的。
“......”
“先...先生,请稍等,我这就通知店长。”
果然...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问题是一张黑卡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加一张金卡。
他耸耸肩,回过头看向绘梨衣。
女孩正蹲在门口,全神贯注地用手指戳一盆摆在台阶旁的迷迭香盆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植物。
“过来啦。”路明非无奈地喊她。
放下正在揉搓迷迭香叶子的手指,绘梨衣小跑了几步跟上他。
她光着的脚踩在买手店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脚踝上的白色勾玉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店内格外清晰。
路明非在心里快速整理了一下需求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