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吗?”女人轻声嘟哝。
苏恩曦蹲在柜门前,身上套着那件印满柴犬图案的连体睡衣,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在脑后,左手拎着一只便携式铅质收纳盒。
眼睛里倒映着铂色的微芒。
她发了好一会儿呆,天演大脑在此刻分裂成了两个互相吵架的小人。
左边的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实验室护目镜,拿着一根示教鞭敲小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个石头的特殊辐射对生物细胞膜影响的计算公式,右边的那个穿着睡衣抱着半袋吃剩的原味薯片,泪眼汪汪地拿薯片渣砸左边那个,说你得想清楚了你在做什么!
可左边的小人只是推了推护目镜,冷酷地说正因为我想清楚了所以我才要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气的右边小人直接把手里的薯片袋子扣在了左边小人的脑袋上。
没错!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苏恩曦从兜里摸出一块提前切割好的高纯度人造锆石,手指一挑,铂色光团落入掌心,而锆石则填进了原本的凹槽里。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将拿到的东西塞进睡衣最深处的内兜,拉好拉链转身上楼。
砰。
额头撞上了一堵带着体温的坚硬胸膛。
“走路为什么老是不看路。”一个男声从头顶传来,“是不是薯片吃多了伤到小脑了。”
苏恩曦捂着脑门气极反笑。
“知道了为什么不能躲着我一点!”
“大半夜的也不开灯!你这个身高站在过道里跟一根移动电线杆似的!”
“我以为你看到我了。”路明非摊手,“毕竟正常人走路都是看前面的,你低着头往上冲我有什么办法。”
“我......”苏恩曦语塞,“反正就是你的错,好狗不挡道知道不。”
“喂喂,什么态度这是,晚上抱着金山又亲又摸的时候怎么没看你这样。”路明非抓住女孩的卫衣后领。
苏恩曦的脚尖在地板上蹬了两下,发现蹬不到地面。
路明非拎着她,就像是拎一只不服管教的柴犬幼崽,把她整个人提到了和自己视线齐平的高度。
脚丫子在空气里踢腾了一阵,连掉在半空中的拖鞋也没能勾回来。
“你干嘛!”苏恩曦挣扎着扭过头瞪他,“放开!我跟你说你现在立刻马上放我下来不然我就叫了!”
“叫谁?”路明非挑眉,“你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那我叫克拉拉!”
“克拉拉不在。”
“那我叫......”
苏恩曦的声音卡壳了,她的社交网络在此刻进行了紧急全网搜索,然后迅速得出了一个让人绝望的结论...
能在这个时间点及时赶到翡翠山庄并且愿意为她对抗路明非的外部援军数量为零。行!她深吸气,再将这口气转化成一种杀伤力极高的眼神,从下往上气鼓鼓地剜着路明非。
“大半夜不睡觉,”路明非把苏恩曦轻轻搁回地面,目光扫过她略显凌乱的长发,“很可疑。”
“要你管!”苏恩曦弯腰去捡拖鞋,“女孩子半夜想下楼喝杯水都要写报告的吗?路大老板,翡翠山庄什么时候改成劳改营了?”
“你有事瞒着我。”路明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苏恩曦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选择硬气地反驳。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欸!大半夜撞我一头包还要搞审讯那一套,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不良习惯。”
“行了行了,明天我再给你挖金山。”路明非忍俊不禁,“快去睡觉,熬夜对皮肤不好。”
苏恩曦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路明非!你说谁皮肤不好!我每天晚上敷面膜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花在护肤品上的钱比你吃烤冷面的钱还多你知道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
“......”路明非一时语塞。
苏恩曦撇撇嘴,贴着墙壁绕过路明非,嘴里哼着某部烂俗韩剧的韩文主题曲,一路小跑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闭合带起一阵穿堂风。
男孩狐疑地看了一眼苏恩曦的房门。
这女人大晚上又在搞什么鬼吧?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
站在房门口。
苏恩曦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好吧,皮肤确实有点干,今天一整天都在盯着电脑屏幕追踪路明非在日本的花销流水,连补水面膜都忘了贴。
她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接着从口袋里抽出铅盒塞进床头柜最底层抽屉的夹层里,做完这一切,她才抓起抽屉旁边那袋已经开封的黑松露薯片,一口气连吃了十二片。
直到最后一点咸味在舌头上化开,她才长长地呼出刚才在楼梯上憋住的闷气。
灰姑娘的剧本,果然不适合她。
倒在被窝里,苏恩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路明非刚才真的只是跟她拌嘴。
虽然这家伙看起来是个到处留情的混蛋,是个把女生当兄弟的绝世钢铁直男,可他毕竟是人间之神,是只要有心想查就能看穿一切的超人。
他到底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现,还是故意什么都没发现?
苏恩曦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好几次,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出答案。最后她放弃了思考,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春卷,闭上眼睛。
天演告诉她,答案可以明天再想。
......
另一边。
路明非走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推开玻璃,初秋的夜风灌进来。
“明非。”昂热的声音夹在风雨里,“我开门见山说吧。”
“你泡妞之前到底有没有查过人家户口本。”
“......嗯?”
路明非靠在窗框上。
“你今天在拉面摊带走的那个女孩。”
“嗯。”
“绘梨衣。上杉绘梨衣。”昂热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蛇岐八家源氏现任家主源稚生的亲妹妹,上杉越的亲生女儿。”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上杉越。
那个卖拉面的老头。
“什么意思?”他皱了皱眉。
“意思就是你今天下午光明正大地从人家老爹眼皮子底下把人家闺女拐走了。”昂热的语气听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而且那位老爹现在手里拿着他儿子的童子切安纲,正在追着我满大街跑。”
“他认定你是个拐骗少女的异国人渣,扬言要顺着太平洋游过去把你剁成肉酱。这老家伙刚刚用童子切劈开了一条街的积水,我现在只能躲在一个翻倒的垃圾桶后面给你打电话。”
背景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昂热!你给我站住!!”
“你听到了吧?”老校长欲哭无泪,“所以我需要你尽快把绘梨衣送回来。最好在这把刀从我的肋骨之间穿过去之前。”
路明非沉默了一瞬。
“让他先穿一半再说吧。”
“明非!”
昂热拔高了音量,背景音里传来钢管被斩断的脆响。
“再说。”
“等等!”
“嘟——”
他把电话挂了,顺手将手机抛到旁边的沙发上。
......
东京。LUX酒吧对面的暗巷。
雨水被高温蒸发,白色的水汽弥漫在崩塌的砖墙之间。
上杉越提着那柄名为童子切安纲的名物,刀刃上流淌着赤红色的高热,背后一轮黑色的太阳正在夜幕下缓慢成型。
松弛的面皮在愤怒中绷紧,威压将地面的积水死死压平。
“或许我们还能谈谈?”
昂热叹气。
“谈?”
“我家闺女就是这么被你谈没的。”
上杉越气极反笑。
“现在给我去地狱里跟阎王爷谈吧,老玻璃。”
……
挂钟在墙上滴滴答答,述说着一日时间的流逝。
路明非走到客房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零站在门背后,白金色的长辫搭在肩前,
白色的吊带睡裙,肩带松松地搭在锁骨上,这件睡裙对于她娇小的骨架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部,两条纤细的腿暴露在空气里,脚踝上套着一双带着蕾丝边的白色短袜。
微微侧了一下身体,零让路明非看到了半掩房门后面的一角。
“她睡了。”零说。
路明非做贼心虚地别开眼,“情况怎么样?”
“体温偏高。”零补充,“我还给她盖了两层毯子。”
“抱歉,总是这样麻烦你。”他揉了揉女孩金色的脑袋。
“没关系。”
女孩顺着他的手凑到他怀里。
“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男孩有些无奈地拍了拍零的背,“是因为跟夏弥住一起的原因么?近墨者黑。”
“我以前也是这样的。”零后退一步,转过身看着路明非,双手背在身后,这个姿势让她吊带裙的领口向下滑落了一截,露出深处一小片的阴影,“只是你没发现。”
说完她就踮起脚尖,让路明非脸侧传来阵柔软的触感。
“你心跳快了。”
女孩嘴角微微上扬,“耶梦加得说得对,你确实很容易害羞。”
“你们平常在卧室里就以讨论分析我为乐对吧。”路明非无语地叹了口气,“感觉像被放在了解剖台上。”
“嗯。”零认真地点头。
“......”
“开玩笑的。”女孩转身推开对门的房间,“记得去看看绘梨衣,她刚才一直在等你。”
“咔—!”
房门合上。
在偷笑吧。
这家伙刚刚绝对在偷笑吧。
路明非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推开了客房的门。
气温在跨过门槛的瞬间陡降。
窗户的玻璃上甚至结着一层白霜。
绘梨衣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紧绷的蚕茧,只有一缕暗红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
黄金瞳在阴影中点燃。
路明非能看到在绘梨衣白皙的皮肤深处,有一股冰冷的气息正在缓慢地蔓延,正从她的心脏中一寸一寸地结晶出来,向身体扩散。
夏弥说得没错。
路明非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走到床边,可手指刚触碰到被子边缘。
“嗯......”
绘梨衣动了一下,红玛瑙般的眼睛在昏暗中睁开,她定定地看着坐在床沿的男孩,胸口微微起伏。
路明非挠了挠头。
“抱歉。”他有些窘迫地说,“吵醒你了。”
一个成年男性,大半夜蹲在一个女孩的床边,盯着人家的脸看,这个场景怎么解释都透着一股变态的气息。
可绘梨衣显然不这么想。
她揉了揉眼睛,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他,小脸上的迷糊劲还没完全褪去,嘴角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床头柜上的便签本。
但没摸到笔。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递给她。
绘梨衣借着闹钟的微光,在便签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举起来凑到路明非面前。
【明明睡不着吗?】
“嗯。”路明非答,“有点。”
绘梨衣又写了一行。
【要不要我帮你数羊?】
“......”
路明非伸手按住了她正在写字的手。
“你是要从1写到1万吗?”他没好气道。
绘梨衣无辜地眨了眨眼。
男孩亦是忍俊不禁,从便签本上收回手,把手伸进裤兜,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只比拳头大一点的塑料物件。
廉价的小夜灯,现在外壳被她搓成了滑稽的小黄鸭形状。
他弯下腰,将插头抵进床头柜底下的墙插里。
按动开关。
灯光亮了起来。
“谢谢你送夏弥的小黄鸭,这是她送你的。”
“如果你晚上怕黑……”他指了指插座,“可以用这个。”
绘梨衣从被子里探出手,贴着小黄鸭塑料外壳上散发出的微热看了很久,眼睛里的寒意一点点融化。
她借着黄色的灯光写下了一行字,举到路明非面前。
【明明的房间在哪里?】
路明非条件反射地从床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夜袭?
这女孩的脑回路完全不能用常理推断,如果半夜她真的抱着枕头摸进他的房间,那么...
路明非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抬起手,极其果断地指了指一墙之隔的隔壁。
那是目前被夏弥和零联合霸占的他的卧室。
“这里。”路明非一本正经。
绘梨衣认真地点了点头,似乎把那个位置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路明非松了口气,他蹲下身子,视线与躺在床上的绘梨衣平齐。
“说吧。”他问,“明天你想干什么?”
绘梨衣翻开便签本的新一页。
她握着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然后在圆圈外面仔细地画了一圈放射状的波浪线。
“……太阳?”路明非问。
绘梨衣点头。
“不下雨的地方?”
女孩用力点头,红色的发丝在枕头上蹭来蹭去。
路明非忍俊不禁。
他原本在脑子里列了一份包括电影院、海洋馆、摩天轮的长串计划表,不过现在看来...
他看着女孩倒映着昏黄灯光的眼睛,把明天的计划在心里改了改。
“行。”
路明非站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明天带你去晒太阳。晒很多很多太阳。”
女孩乖巧地躺回被窝里,把便签本和圆珠笔塞进枕头底下,红玛瑙般的眼睛从被子边缘露出来,在小夜灯的暖光中慢慢合拢。
她似乎连睡觉都要把它们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仿佛只有这样,她随时想到的话才不会因为来不及写下来而被风吹走。
路明非确认绘梨衣闭上了眼睛之后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
他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窗外面正在西沉的月亮,接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地图应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关键词。
日出。
说实在的,路明非这辈子做过很多疯狂的事。
单手撕裂毁灭日,肩扛城市,在五维空间里和恐惧之神互抡,在漫画分镜里暴揍一千个超人……
可为了一个网友研究世界地图到凌晨四点,这是头一遭。
.........
夜半。
绘梨衣半睡半醒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便签本的时候,却发现第一页被人撕掉了。
她困惑地翻了翻,却发现在撕掉的那一页下方,有段新的笔迹。
把纸页对着窗户上微弱的天光,女孩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压痕上写着:现在,门口。
绘梨衣眨了眨眼。
随即套上昨天路明非买的象牙色连衣裙,把便签本和圆珠笔塞进器重,最后她拎起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蹑手蹑脚地拉开了房门。
明明果然站在门口。
绘梨衣双眼一亮。
她飞快地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举到他面前。
【明明要夜袭我吗?】
路明非脸色一黑。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同时用另一只手按住了绘梨衣正在挥舞便签本的胳膊,示意她不要搞出太大动静。
超级听力捕捉着山庄内所有人的呼吸频率。
苏恩曦在二楼西侧的房间里,零和夏弥在对面房间,安静如水。
松了口气,他顺着走廊往楼梯口摸过去,绘梨衣揪着衣服后摆跟在身后。
下了楼梯,穿过客厅,绕过餐桌。
“啪。”
灯亮了。
路明非脚步顿住。
却见夏弥站在楼梯拐角处。
她穿着件卫衣,头发散着,双臂环抱在胸前,正倚在墙上。
“......”
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自己身后、正探出半颗脑袋张望的绘梨衣,路明非又转回来看着夏弥,讪讪一笑。
“那个......”
“早安?”
黄金瞳在灯光下明灭了一下。
路明非的后背开始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