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
这三个字,轻描淡写地飘入慕芷萝耳中,她的肩背猛然一僵,面色比纸更苍白。
握着匕首的指尖忍不住发颤,下意识要往回缩,“什么啊……”
明若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他不是想逃出妖宫的吗?他不是协助他们要一起逃离妖皇的魔爪吗?
为什么突然要……
蓦地,如遭雷击一般,她忽然记起了什么。
“妖皇设下了血脉禁咒,我同他性命相连,故而获得了无穷寿数,无法自戕,这才导致过了几十年不人不鬼的日子……”明若继续说道,“在起初,我的确希冀能回到皇宫,回到父王母后身边,可如今他们都已亡故……”
“现在,只愿还能回到故都土地,最后再看一眼昔年居住过的宫苑门庭……”说着,男孩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眼下只怕,无法达成了。”
数十年以来,能制约住妖皇,令妖皇现出本体的修士不多。
寝殿外的那段窥视,她曾点燃了他在内心深处的,一小簇属于希望的火苗。
倘若今日这批修士全军覆没,让他继续等待下一批制约妖皇的修士到来,亦不知将是何年何月。
他活了太久太久,对人世间早已失去依恋。
不如让她帮他了结这一切。
趁早从这泥潭解脱。
“杀了我,是你们活着出去的唯一方法。”明若的语气异常笃定。
慕芷萝静静听着他的那些话,不由自主地摇头。
唇瓣无力抖了抖,嗫嚅道:“不行……我说过会救你出去,怎能杀你……”
头顶上空,妖皇本体分裂的触肢越来越多,仿佛组成了一面黑色的大伞,隔绝明朗的天光,将所有人笼罩于黑暗密闭的空间。
空间内顿时响起弟子哀嚎的惨叫声。
慕芷萝右手紧紧地捏着那柄小匕首。
力道之大,好像要把匕首嵌入自己的手掌心。
头好疼,身体也好疼,纠葛不清的情绪似乎要将她的大脑分裂为两半。
怎么办?
谁能救救他们啊……
在黑暗中,有人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
对方的手掌很有力,将她握住刀柄的几根手指完全包裹住。
下一秒,力道带着她的手,迅疾地朝前一刺!
妖皇的本体当即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尖啸,在狭小的空间回荡,险些刺穿他们的耳膜。
几乎是在刹那间,利刃没入身躯的钝响被尖啸声掩埋。
却不能阻碍一股滚烫的液体喷溅而出……
头顶上方细密交织的肉块触肢,一瞬消散似飞灰烟灭。
那几个被高高提起的弟子本已绝望,待触手消失身子落回地面后,几人重获新生地抱团痛哭起来。
眼前光明大炽。
宛似蔽日乌云日光方破晓,一道道光柱驱散阴霾,光芒如梦如幻地洒落在劫后余生的众人身上。
滴答——
滴答——
慕芷萝的面庞不断往下滴着血。
她满面鲜血淋漓,纤长的睫毛上挂着颗颗血珠,血液洇进眼眶里,如扩散的墨汁染红了她的眼白。
身旁,握着她的手掌渐渐松开。
周雪宥低低地喘气,他背上有个被妖皇触手戳破的血窟窿,正同样往下沥沥淌血。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兀自替她作出了决定。
明若消散的时候表情很安详,又像是等待了这一刻很久。
“可惜……”男孩喃喃地念出两个字,身体已随风化为乌有。
那把染血的匕首“当啷”落地。
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慕芷萝的精神不禁有些恍惚。
她怔怔地侧过头,抬起沉重的眼皮,两眼无神地凝视着旁边的少年。
周雪宥此刻的表情很复杂,脸色因失血看上去愈加苍白。
他嗓音微滞,“抱歉……”
慕芷萝移开视线,复又垂下头,怔怔地盯着躺在地面的那柄匕首。
周雪宥他抱歉什么啊?
他及时作出了决定,果断杀死了妖皇,才能解救她和其余的人。
可是,一定非得如此不可吗?
他们想活命,明若就非得死吗?
杀死妖皇只有这唯一的途径吗?
……
“芷萝。”
孙翊君师兄在叫她的名字。
硬生生被师兄拉回神思,慕芷萝脑海里还是一团纷乱,入目一片血色,周遭的景象天旋地转。
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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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皇虽已歼灭,可体内的妖毒仍旧活跃,它们如附骨之疽,在她的身体内部冲撞着、撕咬着,侵蚀她脆弱得一触即溃的神智。
孙翊君望着倒在地上的小姑娘,眼中透出担忧之色。
旋即收回长剑,青年单膝下蹲跪地,举起没被污染过袖角,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面颊额头的血迹。
虽不知芷萝师妹为何会出现在妖窟,不过他们此番得救,都是多亏了小师妹在。
“没事了,没事了。”孙翊君一面擦拭,一面温声安慰她。
想必在这些时日里,师妹经历了很多艰难的磨难。
看着少女现下心魂失落的模样,周雪宥眉尖轻拢,垂放在两侧的指节不自觉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