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辰时刚过应天府学的大门就紧紧关闭,门口八个兵丁持枪而立,周围也有一队队兵士绕着外墙巡逻……
考生入场,送考家人也纷纷离去,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小广场安静下来。
……
陈武和吴诚却没马上回家,而是就近找了家小店,解决起咕咕叫的肚子。
附近就是府学,大明朝第一次会试就在里边,可小店里的食客,注意力却全都在说书人讲的《天龙八部》上。
本应是全城热议的会试,竟然被一本小说抢了风头。
陈武搅动着碗里的馄饨,笑道,“诶,老吴,你说老爷自己能不能想到,他一本小说居然能让人这么癫狂?”
吴诚嘿嘿一笑,“我觉得他肯定想不到……古往今来,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
罗雨当然能想到,从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当年《射雕英雄传》在内地首播,万人空巷的场景……人们称其为现象级作品。
在一个娱乐节目匮乏的年代,一本好书,影响力比电视剧只强不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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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场外如何喧嚣,考场内的罗雨都不受影响,从小到大,大考小考,周考月考,中考高考……考试,对他这种考霸就是平时练习。
罗雨拿到考题,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题目不算偏。他在心里默排了一遍答题顺序,提起笔便写。
号房里光线尚可,午后的日头从敞口斜照进来,落在砚台边上,映得墨汁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罗雨写得很顺。偶尔搁下笔揉一揉手腕,喝一口竹筒里已经放凉了的茶。
隔壁号房那位不知名的同年从开考起就在长吁短叹,一会儿咬着笔杆子望天,一会儿趴在木板上拿袖子擦汗,每隔半个时辰还要起身来回磨几次墨,把搁板压得嘎吱作响。
罗雨抄写完最后一道经义,搁下笔,他把卷子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再抬头,日已西斜,原来一天已经不知不觉快过完了。
罗雨举手示意巡场的考官,考官过来收了卷,核对了他的姓名和号房,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见考官点头,罗雨就收拾好笔墨,起身便往号房外走。
刚走到夹道口,一个巡场的兵丁便迎上来拦住了他。
“大人,交了卷也不能出贡院。大门今晚不开,得明天一早统一放行。”
罗雨愣了一下,这一点他倒是真不知道。那兵丁应该是认识罗雨的,语气十分客气,压低声音解释,“贡院大门晚上是不开的,怕有人夹带。您交得早,可以在号房里歇着,明儿一早开了门再走。”
罗雨暗笑自己准备还是不够充分,居然连规则都没摸透,道了声谢,只得又回了号房。路过隔壁时探头看了一眼,那个长吁短叹的同年还在奋笔疾书,额上全是汗,连他走过都没察觉。
……
四月的金陵,白天还算凉爽,到了夜里便有些闷。
罗雨把考篮搁好,用号房里那两块临时搭的木板拼成一张勉强能躺下的床铺。他把外衫叠了叠当枕头,闭上眼便睡了。
蚊子嗡嗡地绕着油灯打转,灯焰被扑得忽明忽暗。夹道里的兵丁偶尔走动,脚步声在青砖墙之间来回碰撞,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隔壁那位同年还在写,偶尔停下来挠一挠被蚊子咬的包,叹一口气,又重新蘸墨。到了半夜,远处的鼾声又传了过来,搅得罗雨睡不踏实。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罗雨便醒了。
他在号房外边的水缸里掬了把水洗脸,收拾好考篮。等时辰一到,夹道里的兵丁开始挨个号房通知可以离场。他跟着稀稀拉拉几个同样提前交卷的举人一道,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刚转过廊柱,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罗兄!罗兄留步!”
罗雨回过头,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大步追上来,却是个生面孔。
这人穿一件藏青色的窄袖直裰,腰间束着一条牛皮板带,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佩饰。身形精干,肩膀很宽,走起路来步子大而稳。
再看他脸上,眉骨高,鼻梁直,皮肤是常年在外头跑出来的那种粗粝的麦色,嘴角微微上翘,天生带着几分笑意,像武人倒多过了像书生。
那人走到罗雨面前,利落地一拱手。
“在下江山县江云行。您在漳浦当县令时搞得那个《漳浦月刊》,我期期都看。”
罗雨笑笑,“感谢江兄抬爱。”
“是我要感谢罗兄才是。”江云行把考篮往胳膊上挎了挎,“我自小就喜欢拆东西。家里磨坊的水车、织机上的杠杆、烧窑的风炉,都拆过几遍。”
他说着大大方方地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小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后来看了月刊上面那些悬赏……什么用不同配比的测火药、用人造池塘测船型阻力……我一看,这不就是我平时瞎琢磨的那些事吗!我就照着试了试,结果有几样还真试成了。”
罗雨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他站在门外的老槐树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恍惚。
这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叫变量控制,不知道什么叫可重复实验,他只是在用自己的双手和直觉去摸索。
而罗雨在漳浦月刊上随手写下的那些悬赏,就像扔进泥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了芽。
两人顺着贡院街往外走。街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交完卷的举人三三两两聚在馄饨摊前,有的拍着桌子争论策论里某一句破题,有的端着粗陶碗呼噜呼噜地喝馄饨汤。
卖笔墨的小贩举着狼毫喊“贡院必中笔”,嗓子都喊劈了。
江云行走在罗雨旁边,步子大,说话更快。
“罗兄,我家里杂书多。我爷爷给元朝管过匠作,留下不少前朝的图纸和手记。我爷爷在泉州待过,跟番商打过交道,还学过阿拉伯文,连带着我也学了些。
我家那个破书架上还放着《梦溪笔谈》跟《营造法式》……这都是我小时候看的。”他说到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自家后院种了什么菜。
罗雨偏过头看他。“你还会阿拉伯文?”
“会一点,不多。”江云行挠了挠头,“能看懂简单的词句,看得懂海图上的罗盘方位。再多就不行了。那些番商用的数学符号倒是挺有意思,比咱们的算筹快。”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出了贡院街口。
罗雨四下看了看,陈武和田甜还没到,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早交卷。江云行那边家里人也没来,他两手一摊,笑道,“我家里大概也没想到我能提前交卷,连个赶车的都没派来。”
罗雨笑了一声。“正好,我知道附近有间酒楼不错,咱们先去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罗雨跟着江云行就到了一家路边小店,辰时,客流稀疏,俩人才到门口店小二就迎了出来。
“两位老爷!里边请里边请!”他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二位是贡院出来的吧?会试的举人老爷!掌柜的!两位举人老爷来咱店里了!”
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圆脸老头,一溜小跑迎了出来。
“两位老爷辛苦辛苦!这科必定金榜题名!”他一边往楼上引路一边回头吩咐小二,“雅间靠窗那间,把新到的龙井沏上!”又转回来朝罗雨和江云行连连拱手,“二位老爷赏光,小店蓬荜生辉。
这顿酒菜算小老儿请的,沾沾二位的文气!”
罗雨笑着摆手说不用。
掌柜只当没听见,亲自端了茶上来,又张罗着加了几碟干果蜜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