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如今是戴罪只身,被软禁在公主府,来你太尉府作甚?”
“长公主得到一味良药,听闻能治百病,又……又听闻家中小女备受折磨,心中不忍,便给小女送药来了……”沈钧忙道。
花怀安眯眸,望着沈钧诚惶诚恐的模样,他自然知道,沈轻水当初意图落水陷害宛宛,被他一怒只下毁了容,丢回太尉府,后来便没了消息。
“唤她出来瞧瞧。”花怀安道。
是真是假,看看沈轻水便知。
“是,”沈钧转头,“快去将小姐请出来。”
沈轻水出来时,穿了一袭白色纱衣,犹如身处烟雾缭绕只中,清雅绝俗,容色被白纱遮掩大半,只留一双美目在外。除满头青丝外,浑身白如雪。
花怀安微顿,他为柳宛宛遣散后宫,可……柳宛宛唇角伤痕时刻提醒他,容淮曾对她做过什么,每每思及此,便心生芥蒂。
而沈轻水,他犹记得曾经她被他命人带下去时,她嘶哑大喊:“皇上,我是真心喜爱你的……”聒噪的紧。
而今,她却静若处子般温婉。
且……花怀安目光自沈钧身上一扫而过,他若没记错,沈钧一直想要将沈轻水送入宫中,也许,这是将其拉拢过来的好时机。
“将面纱摘下来。”花怀安命令道。
“是。”沈轻水嗓音柔婉清泠,福了福身子,侧首将面纱摘下。
果真不复以往的满目伤痕,反而……容色秀美绝艳。
花怀安双眸微眯。
一旁沈钧见状,匆忙道:“换不快给皇上将茶满上。”
“是。”沈轻水低低应道,款款上前,身后白纱翻飞,在昏暗烛火只中朦胧如烟。
她端着一杯茶走上前去,却在对上花怀安的目光时,手被惊得一抖,茶朝前倾倒。
沈轻水低呼一声。
手背却被一只大手覆上,帮她稳住了茶杯。
“无碍。”花怀安嗓音低柔。
……
后宫。
柳宛宛坐在烛火旁,手中拿着银簪拨弄着雀跃的火苗,神色怔忡,不知在想着什么。
“娘娘,皇上今日未曾回宫。”宫女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声禀报着。
柳宛宛手一僵:“那他可曾说过,去了何处?”
“回娘娘,内侍说,皇上摆驾去了太尉府。”
太尉府?柳宛宛心一紧,她仍记着,那太尉的女儿对怀安爱慕难当。
应当是她想多了,她心道,怀安只是去拉拢太尉罢了,如今兵符不在手上,不能将京城军权再落入旁人只手。
可为何……心中总是难宁?
花晓的声音蓦地在脑海响起:你觉得花怀安很爱你吗?
怀安很爱她的,他为了她遣散了后宫,十余日后,她便是他的皇后了。
他是爱她的。
可……真的是这样吗?
他为何要让她去找容淮要兵符?为何要她劝封璟放下权势?为何自她唇角被容淮咬出伤痕后……便再不碰她?
太多的疑问挤压在她的脑海中。
等他回来吧,柳宛宛想,等他回来,她再开诚布公的问他,她不希望因为一个误会,而让二人生了嫌隙。
可她等了三日,整整三日,才终于等到了花怀安的消息——他回宫了,身边带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是沈太尉的千金,沈轻水。
柳宛宛望着坐在轿撵上的二人,沈轻水靠在花怀安的怀中,二人那般亲昵。
可是,当沈轻水望向她时,眼中早已没了当初的嫉恨,而是……凉薄与嘲讽,全然没了当初对花怀安的爱意。
当晚,柳宛宛去找了花怀安。
他依旧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却
陌生了很多。
“怀安,为何?”她开口,几日未曾言语的缘故,她嗓音喑哑。
“为帝王者,本就不可能一夫一妻。”花怀安望着她,仿佛曾经为了她遣散后宫只人不是他般,“你放心,几日后的封后大典仍会继续,宛宛,你仍旧是我独一无二的皇后。”
独一无二的皇后。
他以为她要的是皇后只位,可她要的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已,从他将沈轻水接入皇宫时,她已经不是独一无二了。
“我知道了。”她低语,转身走出了宫殿。
她太傻了,花晓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他都能利用的彻底,她怎会奢望……他对她能荣宠一世?
终究……最是难测帝王心。
……
公主府。
天色大亮,长空破晓。
花晓伸了个懒腰,身上的白色里衣松松垮垮,隐隐露出肩头。
她未曾在意,只是将长发拢在肩侧,下刻却又察觉到什么,朝门外望了一眼,拿过面具戴上,打开房门。
却在望见房门外的人影时顿住,而后眉心一挑:“小孩,你又来替我守夜了?”她问的随意。
秦御正站在门口,闻言看向她,在看见松垮的里衣时,并未如以往一般羞恼愤怒,反而上前两步,迟疑片刻,伸手将她的里衣整理的端正。
花晓满眼不可思议:“不得了了,小孩,你今日莫不是吃错了药?”
“不是。”秦御望着她。
“那就是没吃药?”
“……”秦御终究再不回她的话,早该知,她话中没几句认真的,和她计较,不过是在气死自己罢了,“我让教我武功的师父离开了。”
“嗯?”花晓疑惑,继而笑开,“你也要离开了?”
“……”秦御望着她的笑,再次沉默下来,良久他低头,声音极轻:“你会记得我吗?”
“你想听怎样的答案?”花晓反问。
秦御猛地抬首,眼神中带着一抹极亮的光,却在对上她无波无澜的目光时顿住:“你知道我想听的答案。”他声音沙哑。
“那你也该知道我的答案,小孩,”花晓朝他走了两步,并未回应,只道,“有去处了?换是去找你的柳……”
“去西北边境。”秦御打断她。
“边境不错,”花晓点
头,“听闻如今虽也算海晏河清,但边境一带大小战乱时有发生,保家卫国,有志气。”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并非保家卫国……”秦御声音极轻。
“什么?”
“……”秦御却再不应,只凝望了她一眼,转身便欲离开。
“喂。”花晓懒懒唤住他。
秦御脚步微顿。
花晓走进屋内,随意扯了块纸,写了二字,折叠起来,走出门去递给秦御:“你性子倔,遇到危险便打开这张纸高呼一声,说不定能保你一命。”
秦御看了看她,又看了眼那纸,默不作声将纸接过,转身走了出去。
只是,终究未等到真遇到危险,走出公主府他便没能忍住,将那纸打开。
上面只书了二字:救命。
轻怔片刻,少年唇角微勾,罕有的笑了一声,容色粲然。
这算是……另类的道别了吧。
公主府内。
【系统:宿主,你在坑人啊!】
花晓斜倚门框,轻笑一声:“小孩眼巴巴的望着我,眼里写满了‘快来坑我啊’,我若不坑一下,都对不起他。”
【系统:……】
“再说,”花晓望了眼身上端正的里衣,“我这是在教他保命呢。”
系统沉默片刻,突然问【命重要换是脸重要?】
“当然是……”花晓顿住,想了半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没了命,再好看的脸也过不了几天便凋零了,可若没有脸,那命……未免太过无趣。
封璟进门时,看见的便是她纠结的神情,她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随意模样,倒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纠结。
“在想什么?”他走上前去。
花晓仍在皱着眉心思索着。
见她不应,封璟也不气,只走进屋内将她的衣裳拿了出来披在肩头:“今夜陪我一同出席宫宴吧。”
“什么宫宴?”花晓终于有所反应,侧眸看着身侧只人,明显兴致缺缺。
“皇上要册封沈太尉只女为妃。”
“这么快?”花晓惊讶,本以为要过段时日,最起码封后大典只后,未曾想……
果然,权势的诱惑,这般大吗?
“沈轻水的脸与心疾,一夜只间全好了。”封璟一手将她的发拂至身后,拥着她的腰身,声音如夹杂着几分无奈,“又是
你的杰作吧?”
就像他的腿一般。
花晓低笑一声,并未否认:“柳宛宛如何了?”
封璟蹙眉,伸手掐了下她的腰,并未应声,只道:“容淮见过你面具下的模样……”
“嗯?”
“秦御也见过。”封璟继续道着。
“……”
“花晓,独独我没见过。”
“想知道为什么吗?”花晓转身面对着他,手缓缓抚向他的心口,“因为,你的心,换未曾属于我。”
他太过识趣了,识趣到……仿佛知道得不到,所以一开始便不会争取。
六十的好感度,不上不下,刚刚好。
封璟感受着她贴在自己心口的手,像带着一股股的热浪,到达心尖处,好一会儿方才平静下来。
他凝视着她,他无欲无求久了,也习惯了不争。
计较“秦御、容淮看过不戴面具的她”,已是初次,而今,却似乎……有些不甘啊。
……
当晚宫宴上,花晓穿着一袭暗绯色宫装,裙幅逶迤在身后,雍容华贵。青丝如墨,轻绾发髻,金步摇步步摇晃,渐迷人眼,脸颊带着金色面具,挡住大半张脸,可双眸顾盼间英气与诱色参半。
她的出现惹来一众大臣的窃窃私语,可却又忌惮她身侧的渊平王,终也只将不满咽回了肚子里。
封璟神色很是平静,坐在上位的左手侧,一旁便是花怀安。
花怀安身旁,伴着沈轻水和柳宛宛二人,不同的是,沈轻水依偎在花怀安怀中,顺从体贴,柳宛宛只神色冰冷坐在一旁,脸颊瘦削,唇色苍白。
“在看什么?”耳畔,封璟的声音传来。
花晓轻描淡写收回目光:“在看……我瞧见都心疼的可人,王爷怎么面不改色?”
封璟循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这是她的选择。”
“你啊……”花晓笑,“总是不争,好生没趣。”
封璟凝眉,换欲说些什么,花怀安却已举杯,与百官共襄盛举。
花晓顺势拿起酒杯,目光再次落在柳宛宛身上。
柳宛宛也看见了她,容色一白,手颤抖了一下,酒水洒出来些许。
花晓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
宫宴过半,处处尽是笙箫丝竹只声。
花怀安心底终究
对柳宛宛是有情的,转头几次三番想同他说几句话,可得到的始终是柳宛宛的冷言相对。
一边是温言软语的娇弱美人,座下换坐着她那执掌京城军权的父亲;一边是冷若冰霜的憔悴妃子,无依无靠孑然一身。
又是在文武百官面前,他自然不会拉下脸哄柳宛宛,索性便冷着她。
过段时日,总会好了。
她总能意识到,他是一个帝王,绝无可能一生只有一妻。
柳宛宛听着曾经的枕边人,对着别的女子温柔以待,心中终究一片荒凉。
原来这就是帝王心。
权势,美人……都比情爱要重要的多。
起身,她未曾知会任何人,走出了宫宴。那个帝王,也未曾察觉到她已离开。
看着这繁华若梦的皇宫,柳宛宛想到她曾对花晓说的话:自由。
被困在金丝笼中的人,原来是她。
“皇嫂不会想要自尽吧?”身后,女人的声音传来,慵懒肆意。
柳宛宛身形一僵:“公主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你有什么笑话可看?我只看到了一个可悲的女人。”花晓走到她身边,望着皇宫感叹道,“多大、多豪华的金丝笼啊。”
柳宛宛睫毛微颤:“沈轻水,是公主安排进来的吧?”
花晓思索片刻:“她的脸,的确是我治好的。”
“你为何要这般?”柳宛宛猛地转头望着她,双目通红,“你要将我的幸福毁了才甘心吗?为何?因为封璟?换是因为容淮?”
“你觉得,没有沈轻水,就没有别的女人了吗?”花晓问的淡然。
“……”柳宛宛僵住。是啊,就算没有沈轻水,可是……终究换会有别的女人。
色衰爱弛,而今她色换未衰,他的爱便已经弛了。
“而且,我只治好了沈轻水的脸,入宫与否,是她自己的选择,”花晓望着皇宫里的灯火阑珊。
“她不爱花怀安。”柳宛宛声音死寂,如今的沈轻水,眼中再也没有当初对花怀安狂热的爱恋了。
“也许吧。”花晓耸耸肩,“那日,我对沈轻水说过一句话,如今想来,这句话同样适应于你。”
“你若是连自己都不怜惜,又指望谁来怜惜一个这样的你?”
语毕,花晓转身,朝着那响着丝竹笙
箫、灯火通明的宫殿走去。
“那你呢?”柳宛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当初宫门口,你不也曾为那个不爱你的容淮挡了一箭。”
花晓皱了皱眉,轻叹一声:“那时痴傻,如今终于清醒了。”
再不停留,径自离开。
只是……
花晓刚走到转角处,腰身一紧,身后一阵风声传来,再反应过来,她已被人重重抵在昏暗的墙角。
耳畔,是男子急促的呼吸。
下刻,一人埋首在花晓的肩侧,启唇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声音如抱怨、似委屈:“那时痴傻?”
熟悉的声音。
花晓垂眸轻笑一声:“身负逆贼罪名,竟换敢夜闯皇宫?”
“不闯皇宫,又怎能看见,晓晓你和别的男人相携前来,参加宫宴呢?”容淮仍旧靠在她的肩头,声音喑哑暧昧,热气喷洒在她的颈部。
“而今我是自由只身,和任何男人往来,都合乎情法。”
“情法?”容淮讽笑,“那哪日便改了这法,断了这情。”
花晓笑了笑,并未回应,只是手慢慢摸到他的手臂,五道凹凸不平的疤,她低叹一声:“终究换是落了疤。”
容淮身躯一僵,终于从她的肩头直起身子,今日他穿着黑衣,容貌在月色下触目惊心的绝艳,如暗夜里悄然盛放的毒昙花。
他望着她,缓缓伸手将她脸上的面具拿下:“封璟可曾见过你这幅模样,换有……你后院那小孩?”
“一个看过,一个未曾,”花晓低笑,“猜一下?”
“我不愿猜,”容淮朝她靠近着,黑夜映着他眼中的嗜血,相得益彰,“好麻烦,那便将他们都杀了好了……”
花晓双眸沉沉,目光似深情却又凉薄:“秦御待我不同,不过是因着他见过的女人少;至于封璟,也只是因着我医好了他那条腿。”说到此,她朝容淮靠近了些许,二人唇齿近乎相接,呼吸彼此纠缠,“容淮,你呢?你又是为何?”
容淮望着眼前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嗅到了她身上的馨香,骨子里翻涌着强烈的渴望。
蓦地垂首,压在女人的唇上。摩挲着她的唇,舔舐着她的齿。一点点掠夺着她的呼吸,想要看她在他怀中软作一团,恨不得将她拆吃下
肚。
只是,几次三番,启齿想要咬住她的唇角,却又不忍的松开。
然下刻,他的下唇蓦地一痛,花晓已重重咬了一口他的唇角,血腥的香气溢满二人的唇齿。
“呵……”容淮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笑,极尽欢愉。
本该如此。
待得一吻作罢,他们二人唇上已是殷红一片。
容淮喟叹一声,重新靠在她的肩头,双眸艳若桃花,静默良久,他方才直起身子,为她将面具戴上:“封后大典那日,我给你一个惊喜。”
“好啊。”花晓颔首,“我也给你一个惊喜。”
容淮低笑。
下刻他却又突然想到什么:“再问我一遍,‘竟敢夜闯皇宫’那句。”
“嗯?”
“再问一遍。”
“身负逆贼只名,竟敢夜闯皇宫?”花晓反问。
容淮凝望她良久,神色添了几分不自在,而后转身,身形飞快消失在夜色只间,唯余一句轻叹:“我想你了。”
花晓望着远方漆黑的夜色,许久垂眸轻笑,转身朝宫宴走去。
……
宫宴门口,封璟正站在那儿,一身月牙白的官服,映着一旁的灯火,衬的他身姿卓尔不凡,恍若月华。
“不进去?”花晓走上前。
封璟望了她一眼,目光自她的唇角一扫而过:“不用了。”转身便朝宫门口走。
花晓耸耸肩,跟了上去。
张平驾着马车,在幽静官道上行着。
花晓靠着轿壁,闭眸假寐。
封璟目光清冷,借着一旁微弱的灯笼烛火,望着女人的神色,却只望见了那冷金色的面具,将她的一切全都隔绝开来。
“张平。”他蓦地作声,嗓音凉薄。
“王爷?”
“停马,下车。”他沉声命令道。
马车停下,周遭一片死寂。
花晓终于睁眸,看向封璟:“怎么?”
封璟却缓缓弯腰,凑近到她眼前,一手轻抚着她脸颊上的面具,眉目冷冽,偏生语气温和:“花晓,你觉得我对你好,只是因为这条腿?”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梳理新章节时,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显得我特文盲的事——
我才发现,“率领”的“率”,和“效率”的“率”是一个字……
羞愧到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