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被掀翻的屋顶灌了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残存的木屑与灰尘，也让众人慌乱的心逐渐冷却。
扈大诚静静地看着镇长，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用手紧攥着那半截拐杖，像是抓住了某根救命的稻草。
“怪不得你这么笃定，原来你们这边也有怪异，还是……愿意听你们话的怪异。”
镇长用复杂的眼光看着鬼宵，有恐惧，有痛恨，有迷茫，亦有渴望。
半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这句话一经问出，尚未逃离的镇民顿时将目光全部汇聚到了他身上。
“镇长，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他们万一……”
“没有万一！”
镇长厉声喝断众人的央求，将半截拐杖丢在地上，好似彻底抛弃了一切顾虑，以决然的态度再度出声。
“说啊，你的计划是什么？我该怎么配合你们！”
扈大诚轻轻吐出一口气。
虽然镇民还有各种各样的顾虑，可眼下，至少镇长坚定地站在了他们这边。
“很简单。”
他指向了镇子东边的方向：“跟我们一起踏上那条路。
“踏上那条路后，之前沉睡过去变化为树木的人都会出来阻拦。
“睡死过去的树人，我们这边会解决掉；半死不活的树人，你们试着来将他们唤醒。”
“嘶……让我们也去那条路？！”
“那条路还没人能走通呢……”
“没人，但问题这次有怪异帮忙啊。”
“他们有怪异，不也是灰溜溜的回来了？怪异与怪异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人群再次窃窃私语起来，扈大诚平静地看着这些人。
“在我们到来之前，你们别无选择；
“而现在，我给了你们一个机会。
“你们接下来的抉择与行为，一定会引发怪异新的变化。
“我们该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来我不会再去劝告你们，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们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说完，他便猛地从屋檐上跳了下来。
戚吟秋早就被鬼宵刚才惹出的动静给惊醒，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的计划虽然生出少许波折，但总体还是顺利的实施了。
她紧紧地跟在扈大诚身后，鬼宵歪了歪头，也跟了上去。
“等等，小宝呢？还有其他人的孩子呢？！”
镇长默默地看着他走下楼，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出声询问。
他带人找过来就是因为孩子不见了，只不过因为怪异的存在太过惊骇，以及扈大诚抛出的饵太过诱人……
居然差点把自己的孩子给忘了。
“放心吧，”扈大诚坦然地转过头，“顾老现在应该把他们跟我的队友一起带到了镇东边。”
“你……？你想让他们也一起去冒险？！”
镇长双目圆睁，脸上又浮现出一抹怒意，其他被掳走孩子的老人也嘈杂起来。
扈大诚动作顿了顿，“我们不会强迫他们，但我们也不会像你们那样进行隐瞒。
“顾老把老卢家的二柱子唤醒了，他的经历，本身就是孩子们未来的缩影。
“他们现在还小，所以会下意识地依赖你们。你们尽可以把他们接走，接回镇子，继续过你们的日子，我扈大诚绝不阻拦。
“只不过……他们已经知晓了真相，而你们现在替他们做了选择，等到他们长大后……会感激你们，还是？
“所有人在死亡面前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应该，也有必要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一时间，全场再次重归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将选择权交还，有些时候，远比强迫更让人感到沉重。
镇长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完全木质化的下半身，眼中仍有些不忍。
“等到……真的打起来了，两位大恐怖斗法，我们这些老家伙死了也就死了，孩子们也被波及到了怎么办？”
这又是另一个现实的问题了。
鬼宵仅仅是初露锋芒，就已经让天地变色。
这样的存在却还有一个，若是他们真爆发了冲突，跟上去的镇民能活下来几个？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扈大诚，希望能从这个外乡人口中听到某种承诺。
然而，扈大诚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无意欺骗你们，所以也不敢担保。”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再次浇在了众人心里。
“归晓先生真的与怪异争斗起来，别说你们，就算是我们自己都未必能保住性命。只不过……”
他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身躯畸形的人。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你们在这里生活的太久，身体堆积着怪异的残渣，可以说早就被侵蚀了！
“有部分严重的，一旦体内灵异被剥夺，恐怕立马就会丧命！
“这也就意味着……”
扈大诚摇了摇头，在场有不少人都是聪明人，听懂了他未尽的话语。
“也就是说……离开这鬼地方的时候，可能就是我们的死期？！”
当救赎与死亡画上了等号，众人又该何去何从？！
“既然横竖都有可能是死，那我们还折腾什么……”
很快，就有人在下方人群中嘟囔起来。
“各位，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做完这一切，扈大诚表情漠然，径直向外走去，再没有言语的意思。
沿途人群纷纷让开道路，供他通行。
前因后果已经交代清楚，孩子们的安全也得到了保障，他们再没有阻拦这群人的理由。
“还没听懂吗？！我们可以不死得这么窝囊！！”
身后，镇长却陡然拔高了音量。
“留在这里跟出去都会死，但至少我们有机会看到外面的太阳！
“外出的风险注定很大，这是一条用命铺出来的路，但外人都愿意拼在前头了，难不成受伤最深的我们就要无动于衷？！
“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老头子我……是一定要搏一搏！”
镇长眼神坚毅，扈大诚已经将任务完成了，现在……
该是他发挥余热的时候了！
“就算我倒在了路上，但孩子们呢？他们还小，他们总不至于也跟我这个老家伙落得同一下场！
“我就算死……也要让小宝去外面看看真正的天，喝干净的水，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到老！”
簇拥过来的老人眼眶都有些泛红，他们坚持到现在……不就是为了等孩子长大吗？！
而那些并未下定决心的镇民也皆是有所触动，胸膛鼓起，跟着大声喝彩。
当然，也难免有少许得过且过的人低声自语。
“说得轻巧，我可没有孩子要管……”
只不过，这已经不在扈大诚的考虑范围内了。
早在镇长接过煽动的大棒之后，他就已经带着两人走出了人群。
鬼宵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远的镇民，又看着大步离开，无比洒脱的扈大诚。
“这就、就完了？！”
“完了。”
鬼宵呆头呆脑的追问，“不再劝人一起了吗？”
扈大诚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路已经指给他们了，走不走，要看他们自己，我们又不可能真的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走在身侧的戚吟秋转过头，看着扈大诚那硬朗的侧脸，伸出白皙的手指，快速地比划了几个动作。
“你觉得，人数能过半吗？”
扈大诚看着戚吟秋的手语，沉默了片刻。
清晨的一缕阳光刚好洒射下来，落在前方的街道上。
“不知道。”
扈大诚抬起头，“镇长跟他周围的那群人应该都会来，可镇子上更多人的亲属……已经都死得差不多了。
“人这种生物，如果有需要守护的存在，骨头比铁还硬。可真要是只剩自己，愿意放弃了……那就连条虫子都不如。
“如果连镇长都劝不动那些人，我留在那里也没用处。
“看命吧。”
……
安平镇东边。
与镇子里西边的盎然生机不同，这里要冷清不少。
似乎是忌惮，也可能是为了避讳什么，镇民们很少会住在这里，尤其是其中的一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