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镇的阴霾就此散去,可鬼宵又有了新的疑惑。
它静静地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意识深海中,黑色光团静静地悬浮在海面上,它并没有因为刚刚饱餐了一顿而兴奋,反而透出一股少见的迟疑。
“他们是死、死了么?”
陈宵平静地反问:“不然呢?”
光团上下浮动了一下,“死、死亡的感觉会很、很舒服吗?”
陈宵愣住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
“如果不、不舒服的话,他们为什么会、会自己选择死?”
鬼宵的语气里充满了疑惑,“那些人明明很、很怕那个怪异,却又、又不敢死。可是最后,他们为什么要把自、自己给杀了?”
“因为他们要保护自己的……”
陈宵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却又将后半截话给咽了回去。
他突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了。
在此之前,鬼宵明明吞吃了那只唐装黑影,又有自己补足了对立的生命部分。
生与死全部齐备,按理说,鬼宵早已满足了蜕变到“领域”的条件。
可它就是迟迟迈不过那最后一步。
陈宵原以为只是时间太短的缘故,等长了,自然而然的就能突破……
但现在看来,根本原因,是出在鬼宵的“认知”上。
鬼是很难开智的。
绝大多数的鬼,只保留着最基础的本能,这种浑噩固然容易让对策人找到规律,却也让它们没有杂念,更易贴合自身的性质。
可鬼宵不同。
它开智了。
开智之后的鬼宵,有了情绪,可以主动思考。
它会因为遭遇、经历与见识增长变得更难对付……却也会因此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尤其是……
关于【死亡】的认知。
【死亡】的蜕变性质来自于唐装黑影,这并非鬼宵最初诞生的本源。
而要命的是,鬼,是不会“死”的。
对于厉鬼而言,沉睡就是它们的终点,它们总会归来。
哪怕是被鬼宵这种具备【吞噬】性质的同类吃掉,也不过是把醒来的时间无限延后,变成另一种形式的蛰伏而已。
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陈宵也会遇上拥有【撕裂】或者【切割】这类性质的敌人,被割走部分本源。
那么那些曾经被他吞掉的某只鬼,极有可能在脱离压制后重新恢复活力。
这是只属于鬼的不死不灭。
如此长时间的共生、观看与经历,鬼宵必然早就认识到了它与人类、与其他生物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只不过,它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
在鬼宵过往的认知里,人类的“死亡”,不过是某个客观条件所导致的附属品。
人之所以会死,可能是因为鬼单纯地需要填饱肚子,而人类没能逃掉;
可能是人类试图反抗,但实力不济从而被杀害;
更可能,仅仅是因为某只鬼的一时兴起……
以上种种,不管死因多么荒诞、多么悲惨,终究是有外部起因的。
是外部的碾压,导致了人类的“被动”死亡。
当然,鬼宵也不是没见过活人主动赴死的场面。
比如郑寒山。
他为了保住全城人的性命硬撼恐惧鬼,最终陨落。
但这终究只是“赴死”。
在鬼宵看来,郑寒山只是去和鬼打架,然后能力不济,将其打入沉睡后自己便死了。
仅此而已。
可今天,安平镇的镇民,却在它面前,展现出了全新的死亡方式。
他们不是因为外部的追杀而死,不是因为战斗力竭而死……
他们居然自尽了!
明明自己被怪异抵挡在外面,而这只怪异本身也没想着杀他们……他们却自己杀了自己!
只是一例倒还好,鬼宵已经理解了什么叫“特殊个例”。
但问题是,这是数十甚至近百人同时自尽!
这让鬼宵大受震撼。
如果死亡真的那么痛苦,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如此决绝地选择死亡?
“因为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与亲人呀。”
就在陈宵沉思之际,一道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这声音让陈宵和鬼宵都怔在了原地。
一个瑰红的虚影飘浮于海面上,她扭动了几下,展现出清晰的面容。
是周玉婷。
只是,此刻她的模样与气质,与陈宵记忆中的那个对策人大相径庭。
整体倒是差别不大,可眉眼之间,尤其是微微上挑的眼睑处,透着一股不属于她的妖冶与冷漠。
那神态,更像……那个化作音符的赵雅柔。
陈宵见过赵雅柔的照片,一眼就认出了这气质的来源。
这应该也是【契合】的影响吧。
不过,她刚才的回答……
明显还是以周玉婷的人性作为主导。
不过脑子。
她理所当然地给出了这个答案,却并未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牵扯着鬼宵自身的认知阻碍。
“这样啊。”
鬼宵看着飘浮在半空的周玉婷,黑色光团闪烁了几下,若有所思。
它明显还是有些困惑。
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外人,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而战胜对死亡的恐惧。
但它没有再继续询问下去了。
往日里,这片意识深海虽然也不止它们两个,但那个音符一直都只是个浑浑噩噩的“挂件”。
真正能平等交流的,只有它和陈宵。
而现在,突然插进来一个第三者。
这突如其来的不适应感,让它失去了继续询问的欲望。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宵倒是对周玉婷目前的状态非常好奇。
与鬼【契合】的人,他不是没见过。
但那种契合,往往还是依附于肉体的。
像周玉婷这样肉身毁灭,纯粹只以精神体存在的形式……
还是他首次见到。
甚至还能以这样的形式外出,自由活动?
“嗯……感觉有点奇妙……”
周玉婷虚幻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半晌才有些苦恼地道。
“在这里还好。但是刚刚出去之后……感觉外面的世界好重。”
她比划了一下,“外面的空气、光线,甚至是风,对我来说都像是在泥沼里一样。身体很滞涩,不管做什么都好累……
“直到我占据了那些人的身体后,这种沉重感才消失,只不过……”
周玉婷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我不能待太久。
“我能感觉到,我哪怕存在,对他们都是一种极大的负担。
“待的时间长了,哪怕鬼被封印,他们也会变成白痴的。”
听到这里,陈宵心中有了底。
这大概就是精神类灵异需要“寄宿物”与“载体”的原因了。
看着如常对话的两人,鬼宵突然感觉有点酸涩。
总感觉有什么独属于他的权利被抢走了一样。
……
“归晓先生……”
外界,扈大诚有些犹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鬼宵的思绪。
“抱歉打断了您,但这些躺在地上的人……”
鬼宵转过头,顺着扈大诚指着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空地上,之前昏迷的镇民们正在陆续苏醒。
伪领域终究只是伪领域。
它改变了安平镇的环境,扭曲了人类的认知,但它并没有达到改变底层规则的地步。
随着源头怪异被鬼宵吞噬,寄宿在这些人体内的灵异也随之褪去。
他们身上的异化就此解除,重新变回了纯粹的血肉之躯。
然而……
有些时候,现实比死亡更要残酷。
“爷爷……爷爷你去哪了?”
小宝揉了揉发痛的脑袋,下意识寻找起那个总是用粗糙大手摸他头顶的老人。
可是,映入他眼帘的,没有半人半木的身影。
只有一截被木刺死死贯穿,已经彻底干枯灰败的朽木。
看到这株朽木的刹那,有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