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叔叔,您快看,一大簇河灯飘过来了,哎呦,飘到荷花丛中去了,藏起来了,看过去,好似莲花在发光,都要分不清楚了。”
李玄寂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谢云嫣一个人絮絮叨叨、自得其乐,说了很久很久,直到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再过了一会儿,一点都听不见了。
李玄寂望了过去。
她已经睡着了,趴在船头,枕一池灯火星辉而眠,此间月色温柔,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终于又安静下来了。
不会再委委屈屈地问他:“玄寂叔叔,您不喜欢我吗?”
嘘,不可说、不可念、不可应答。
李玄寂屏住呼吸,慢慢地伸出手去,想要掬起月光……
而月光在她脸上。
这个夜晚实在是太过短暂了,譬如朝露,日出而睎,不可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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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殿的清晨,和往日也没什么不同。
朱太皇才刚起来,方方盥洗完毕,朱三娘在为她梳头。
孙尚宫轻手轻脚地进来:“太皇,燕王求见,现下于殿外候着。”
朱三娘的手顿了一下,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她不敢见他,却又想见他,纠结不定。
朱太皇叹了一口气:“叫他进来。”
少顷,李玄寂入内,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迟太医和老太监张辅。
朱太皇稳坐在镜台前,依旧让朱三娘为她梳头,一边板着面孔,对李玄寂道:“哀家现在很生气,你有什么话,赶紧说。”
“昨日阴差阳错,发生了些许意外,让太皇有所误会,臣特来解释。”李玄寂神色不变,也不说多余的话,直接切入正题,“臣的养子,自幼定下了妻室,臣见过那姑娘,是个好孩子,这桩婚事,臣是肯首的,谁知道,竟有人试图以此做文章,来算计臣。”
他语气微微一冷,唤道:“迟瑞春。”
“是。”迟太医不敢怠慢,向朱太后躬身禀道,“臣昨日替那姑娘看诊,发现她不是醉酒,而是误服了□□物,此药名为‘桃花散’,太皇娘娘也是知道的。”
朱太皇这才变了脸色,转过头来:“竟有此事,荒唐,这种下作的药物,怎么还能流入宫闱!”
朱三娘为朱太皇梳好了凌云髻,急急插了一支扁头牡丹簮,退到朱太皇的身后去了。
李玄寂不动声色:“也是那孩子机灵,察觉不妥,逃了出来,误打误撞跑到长乐宫,臣见她情形有异,断无坐视之理,便让她在长乐宫小憩,同时命人叫了迟瑞春过来,就这一来一去的工夫,不知被谁看见了,竟编造出一番谣言来,把臣说得十分不堪,臣和太皇一样,心中十分震怒。”
他又唤了一声:“张辅。”
“是。”张辅巍巍颤颤地上前,“昨日,老奴始终伺奉在燕王殿下身边,亲眼所见,那姑娘被药物所惑,人都糊涂了,跑到长乐宫就晕了过去,燕王和她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着,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张辅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高得很,看过去恭敬而诚恳,没有丝毫不妥之处,朱太皇固然知道他圆滑,但他是先帝身边多年的老人,旧日的情面还是在的,见他这番说辞,朱太皇也姑且当作信了。
“竟是如此?”朱太皇面色稍霁,“那便好,玄寂,哀家知道你的为人,昨天也觉得诧异得很,还以为你怎么转了性子,原来却是这样,哀家年纪大了,却不如当年精明,被人三言两语差点蒙骗了过去。”
“不过……”她沉吟了一下,摆了摆手。
迟太医和张辅知趣地退了下去。
朱太皇看着李玄寂,头疼地叹气:“这事情,你打算如何追究?”
前头说是那谢家姑娘自己酒后乱性,李玄寂若要追究,也摆不到台面上,但他今天直接将人证带来了,显然不仅仅只是向朱太皇解释而已。
迟瑞春是太医院掌院,他所做的诊断,一锤定音,坐实了王皇后下毒害人。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皇后与韩王一派想要借李玄寂的手对付楚王,这事情,莫说李玄寂,即便光启帝知道了,也是不能忍的。
李玄寂神情淡漠,连声音都是轻描淡写的:“皇后,欺我太甚,韩王,我必诛之。”
“你说什么胡话,哀家不许!”朱太皇打断了李玄寂的话。
“为何?”李玄寂面无表情地发问。
“你、你这孩子!”朱太皇用手指着李玄寂,半天才说出话来,“那是皇上的儿子,也是你的侄儿,身份与旁人不同,昨天的事情,不过是一场闹剧,你既毫发无伤,怎么就至于如此?”
李玄寂勾起嘴角,权且当作一个微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目光冰冷得令人心悸:“我心生不悦,此子不除,我不能安,我当令天下人皆知,这世上无人可欺我。”
王皇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韩王,既如此,要让她难受,最好的手段,莫过于直接除掉韩王。李玄寂做事向来独断专横,如此想,便如此说了。
直把朱太皇气得脸色发青:“你是想气死哀家吗?”
李玄寂一撩衣襟,跪下了:“臣不敢。”
朱三娘和孙尚宫急忙上前,给朱太皇抚胸捶背:“太皇、太皇您别着急,您若是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要令燕王殿下自责吗?”
“臣有罪,请太皇娘娘息怒。”李玄寂的声音和缓了下来。
他终究还是要对她低头的。
这时候,外面的宫人又怯怯地进来,站得远远的,禀告道:“太皇娘娘,楚王殿下到,韩王殿下到,此时皆在殿外,可否允其觐见?”
那是为了昨天的事情,进宫来打探风声了。
朱太皇怒道:“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叫他们在外面站着,哀家不想见他们。”
宫人喏喏地退下了。
朱太皇大口地喘了两下,慢慢平复下来,恨恨地看了李玄寂一眼:“起来。”
李玄寂站起身。
“过来,到哀家身边来。”朱太皇叹息道。
李玄寂走近了。
朱太皇露出一个忧伤的笑容,她满脸都是皱纹,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苍老了:“玄寂,你看看哀家,哀家头发都白了,牙齿也掉了好几颗了,哀家老了,没多少年活头了。”
李玄寂又跪了下来:“太皇娘娘千秋百岁。”
“说什么傻话呢,人活到老,总是要走的,什么万岁千岁,那都是糊弄人的,当不得真。”
朱太皇轻轻拍了拍李玄寂的肩膀。
小时候,她抚慰他时,总是会摸摸他的头,但不知丛何时起,他已经变得如此高大威严,即便是尊贵如太皇,也不敢再碰触他的头顶。
但即便是这样的碰触,也令李玄寂有些不适,他的肌肉僵硬了起来。
“哀家送走了兰因、送走了先帝,哀家心里的痛,你是知道的,难道你还要让哀家再送走一个曾孙吗?何况,我的孙儿若是杀了我的曾孙,骨肉相残,这等人间惨剧,你叫哀家一个老妇人怎么能承受得住?”朱太皇向来慈悲,此时更是语气哀伤,到后面,还举袖抹了抹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