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压得很低,可那些只言片语还是飘进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温禾没来他知道,但是他没同意啊!
那竖子还真说不来就不来了!
把朕的赐宴当什么了!
……
第二天,元旦。
百官入宫朝贺,李世民接受四方使节的朝拜,一切如常。
温禾依旧没有出现。
而且陛下似乎也没有任何的说法。
难不成陛下真的把温禾厌弃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天,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高阳县伯似乎是惹怒陛下了!
……
不久后,还是那个酒楼。
之前聚会的几个关陇世家的人,又凑到了一起。
这一次,雅间里的气氛比之前凝重了几分。
案几上依旧摆着酒菜,可没有人动,甚至连酒都没倒。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面色都不太好看。
“为什么我感觉有些不太对劲?”锦袍男子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安。
他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喘不过气来。
可到底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预感。
“太原温氏之前送去的蜂窝煤,应该用得差不多了。”
青袍男子皱着眉头说道。
“再过几日,我们便要送煤炭过去了,这个时候,可别出什么事啊。”
“出事?能出什么事?”
面色阴沉的男子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他总不至于派人在半路打劫我等吧?”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真的干得出来这种事。
……
“我是这样的人吗?”
高阳县伯府内,温禾一脸无语地看着面前的李道宗。
李道宗坐在他对面,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坛酒,已经喝空了两坛。
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也有些迷离了,可说话还算利索。
大过年的,别人都在走亲访友,他倒好,跑到自己家里来喝酒。
“我觉得你干出这种事正常。”
李道宗嗤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我倒是想,可是手头上又没人用。”
温禾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之前李世民给他的兵权,早就被收回去了。
他现在身上除了弘文馆博士这个官职,什么都没有。
百骑?
百骑是李二的,不是他的。
飞熊卫?
他也调不动。
他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别说去打劫了。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道宗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问出了这些天一直盘旋在他心里的疑问。
“这一个月,咱们从华原送来的煤炭,你大部分都运到别处了,长安每日只有不到一万斤的存量。”
温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他看着李道宗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忽然笑了。
“我问你,你说那些人把煤炭存起来,准备送到哪里去?”
李道宗想都没想:“陇右、西北,还有其他那些受灾的地方啊。”
他觉得温禾这是明知故问。
那些人的煤,又不在长安卖,长安的百姓用不用得起,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目标是灾区。
“那他们卖多少?”温禾又问。
“不少于一百文。”
李道宗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文,这是最低价。
到时候若是灾情加重,卖到一百五十文、两百文,也不是不可能。
那些人的心,黑得很。
温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指,沾了沾茶杯里的水,在桌案上画出一条线。
“他们要运煤,如今只能走陆路,长途跋涉不说,人工费肯定少不了,这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关卡,要打点多少人,要损耗多少煤?”
李道宗听着,直点头。
确实,陆路运输的成本太高了。
从关中到陇右,千里迢迢,车马劳顿,光是运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再加上沿途的关卡税、人工费、损耗,一块煤运到灾区,成本早就翻了好几倍。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暴利。
因为百姓没有选择。
要么买他们的高价煤,要么冻死。
温禾又沾了沾茶水,在桌案上画出了第二条线。
“我如果用水运呢?”
李道宗猛然瞪圆了眼睛。
水运?
他猛地想起温禾之前支援辽东的那些船。
那些沙船吃水深载重量大,航行速度快,用来运煤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一船煤,抵得上几十辆马车。
而且水运的成本,比陆路便宜太多了。
这样一来,同样的煤,温禾的成本比他低得多。
不过很快他眼中的亮光又暗淡了下去。
“西北还好,可陇右怎么办?那可没有水运啊。”
李道宗皱着眉头,语气中满是担忧。
水运能到的地方,毕竟是有限的。
西北沿河的城镇可以走水路,可陇右呢?
那些地方只有陆路,没有水路。
“也是陆路。”
温禾轻笑一声,语气笃定。
“不过在年前的时候,我就让人送过去了。”
李道宗大吃一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年前就送过去了?
那岂不是说,在一个月之前,温禾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可那也不够啊。”
李道宗追问道。
就算温禾提前送了一批煤过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灾区的百姓那么多,需要的煤是天量。
“还有太原温氏的煤,以及陛下也出了点力。”温禾笑道。
温彦博之前在朝上非要认了他这门亲。
那温禾自然也不能让他白认。
所以他之前便暗中找过温彦博,今年太原温氏的煤他都要了,一文钱一块。
温彦博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李道宗顿时恍然大悟。
太原温氏还有陛下如果也出手。
那么等那些人的煤送到灾区,只怕到时候那边的百姓早就用上了温禾和朝廷送过去的煤。
到时候别说他们买一百文,就是十文,怕是也没有人会买。
李道宗想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再麻痹他们一段时间。”
温禾淡淡一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李道宗听出了几分狡黠。
“你要怎么做?”李道宗兴致勃勃地问道。
温禾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来。
“明日起,咱们在长安卖的蜂窝煤,只售价一文钱。”
“什么!”
李道宗闻言,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疯了!”
他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一文钱?华原县那些煤,光开采的成本就不止一文钱,再加上运费、人工,你这是往里贴钱啊!你贴得起吗?”
“贴得起。”温禾依旧笑着。
“我有钱。”
李道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温禾确实有钱。
就温禾那些产业,都足够他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可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你这是要把那些人往死里整啊。”
李道宗缓缓坐下,失笑地摇了摇头。
温禾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们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