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洛的鞋底踩过冷却凝固的熔岩通道,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好像踩在了黑色的玻璃上。
越是追踪那头神秘的炎魔,克洛洛的心底越是感到不安与震惊。
灼热的余温灼烧着前方的空气,扭曲起那些钢铁结构的残骸轮廓,许多区域都已成了废墟,被粗暴地劈砍出了一条粗糙的道路。
克洛洛努力避免自己被高温触及,又或是剐蹭到尚有余温的金属们。
但在这番艰难的前行下,她的身上还是不免多了许多的伤口,整个人也变得越发疲惫,摇摇欲坠。
忽然,在这死寂的巨构内,除了那永恒单调的嗡鸣声外,阵阵喧哗声降落。
听起来就像某些引擎的轰鸣、人们整齐的脚步声,还有接连不断的警报声。
克洛洛愣了一下,但并不显得惊慌。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昏暗被突兀地撕裂。
一道参差、不规则的裂口凭空出现,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流光。
裂口之内,景象骤变。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的商业街,霓虹招牌疯狂闪烁,将流动的光影泼洒在光洁的路面上,展示着克洛洛从未见过的奇异物事。
数艘运输空艇在错落的、灯火通明的摩天楼宇间沉稳地升降、盘旋,探照灯柱冷酷地切割着下方的空间。
街道上,成队列的全副武装的人员们,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街头巡逻。
克洛洛表情凝重了几分。
又是它。
这该死的、诱惑的、无用的变数。
可即便知道这是无用的变数,克洛洛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调转了方向,朝着这副幻象走去。
她离那繁华的街道越来越近,却在抵达某个极限距离之际,再也无法靠近半分。
而这突兀出现的幻象,也随着她的步步紧逼,一点点地变得黯淡,到了最后蒸发成了一片虚无。
死寂的嗡鸣再度降落。
克洛洛站在昏暗的角落里,沉默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也真的是,明明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但每次遇到仍会不死心地努力一下。
事实上,除了这突然出现的“炎魔”外,在这座往复循环之城中,仍有着一定变数,便是这些迷离、突兀降临的幻象们。
只是这些幻象仅仅是幻象,对于现实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记忆里,克洛洛是在第一次苏醒后,历经了大概数百次循环后,才第一次瞥见了那道幻象。
那时,她像个疯子,心脏狂跳得几乎炸裂,血液在耳中轰鸣。
克洛洛误以为这幻象是离开的通道,以为自己抓住了逃离这无尽地狱的绳索。
她还记得自己是如何不顾一切地狂奔,肺部火烧火燎,手臂拼命向前伸展,指尖因极度的渴望而颤抖,只想穿透那层薄薄的、诱人的光膜。
触不可及。
每一次,无论她如何冲刺、迂回、跳跃,幻象总是在她即将触及的临界点,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剧烈地扭曲、波动、模糊,最终彻底溃散,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再后来,克洛洛想,既然自己出不去,那么幻象中的人能否出来呢?
随着无尽循环的展开,她一次又一次地瞥见幻象,一次次地验证自己的想法。
最终,她得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幻象中的事物完全无法觉察到她的存在,无论自己怎么呼喊,都无人回应。
幻象仅仅是幻象,一片予以自己希望的海市蜃楼。
可即便如此,克洛洛依旧没有被绝望打垮。
她努力记下每一次幻象所呈现的内容,在脑海里勾勒出它的全貌。
渐渐的,一座恢弘的城邦在克洛洛的眼前浮现。
它有着极为繁华的商业街区,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旅团风尘仆仆而来,建筑群在大地上肆意蔓延、层层堆叠,在中央处,还有着一片怡人的绿意,在这更远的背景里,则是一片沐浴在柔和光辉中的教堂群。
克洛洛自此摸索出了一个规律,幻象始终呈现的,都是某座城邦的一角,降下的投影。
“真可惜啊……”
她盯着幻象内,武装力量控制整条街区的画面,心中略感失望。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克洛洛会把幻象呈现的内容,当做一场难得的放松与消遣。
它呈现出那片美好的绿地时,克洛洛就会安静地躺在一旁,幻想自己也正躺在那郁郁葱葱的鲜草之中。
浮现起繁忙的街景时,她也会盯着人来人往的身影,注视那一张张鲜活的脸。
偶尔,幻象的画面会对准那恢弘的教堂群。
悠远、恢弘的管风琴声浪响起,荡漾的圣歌如同实质的暖流,奇迹般地穿透两个世界的隔阂,缓缓流淌而来。
那是克洛洛最喜欢的一幕。
她会放弃此次循环的行动目标,只是安静地聆听,享受这份短暂的宁静,沉溺于片刻虚假的慰藉。
“不过……幻象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克洛洛自言自语道,“距离上次出现,也就过了几次循环罢了。”
最开始,每隔数百个循环,幻象才会吝啬地显现一次,后来,间隔不断地缩短,一百次、几十次……
到了现在,几乎每隔几个循环,克洛洛就会瞥见幻象。
这加速的变化,像冰冷的鼓槌,一下下敲打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冥冥之中,克洛洛总觉得这番加速的变化,似乎意味着某一事件即将到来。
就像……永恒的终结?
是啊,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真正的永恒呢?哪怕这座诡异城邦所经历的一切,也不过是一场失败的永恒罢了。
午夜便是这一切的终点,周而复始地停留在了迈向永恒的前一刻。
正如这些幻象对自己而言一样,触不可及。
克洛洛深吸一口气,最后扫了一眼这片繁华虚幻的光影。
她不再停留,转身投入更深的黑暗,沿着构架内部倾斜的、布满锈蚀的金属表面向上攀爬。
指节紧扣着冰冷的凸起,靴底在湿滑的金属面上寻找着每一个微小的着力点,发出阵阵的刮擦声。
攀爬永无止境,直到阵阵怪异的呼啸声钻入耳膜。
那不是自然的风声,而是在这巨大、密闭的腔体内被扭曲、放大的沉闷嗡鸣,如同巨人垂死的喘息,持续不断地压迫着鼓膜。
克洛洛好不容易地爬了上来,正半跪在地上,重重地喘息。
突然,她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周围的空气变得越发稀薄,肺部火辣辣地灼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克洛洛努力调整着几近紊乱的呼吸节奏,压下那股令人晕眩的缺氧感。
强撑着不适,她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源头。
巨构的外壁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彻底熔毁,留下一个巨大、狰狞的不规则缺口。
气压差下,海量的空气正从缺口里逃逸了出去,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克洛洛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几步,从这里俯瞰下方,浮岛平台变得模糊遥远,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仿佛梦境边缘的雾气之中。
从这里往上,那些被高温熔毁的痕迹,消失了。
克洛洛的心猛地一沉,难道目标凭空蒸发了?
不,她绝不会放弃。
克洛洛像耐心的猎手,俯下身,仔细地经检查地面。
一阵搜寻后,在一处通道中找到了那浅浅的脚印。
通过靴印的尺寸、步幅的跨度,大致判断出,对方是一位成年男性。
克洛洛略微松了口气,还好,对方并不真的是一头燃烧的炎魔,而是一位超凡者。
她继续追踪,在几扇被暴力破坏的铁门前,发现了新的线索。
锁芯被某种极其锐利的武器精准劈开,深深的痕迹刻入坚硬的金属内,边缘还残留着因巨大力量冲击,进而产生的金属卷边。
她低声自语,指腹划过那冰冷的刻痕。
“力气真大……”
此刻的克洛洛,就像一位跟踪的侦探。
对的足迹时隐时现,每一次丢失踪迹,都让她心急如焚。
时间正在无情地溜走。
万幸,凭借着对环境的熟悉和近乎偏执的专注,克洛洛一次次重新捕捉到那微弱的线索。
一个模糊的脚印,一片被蹭掉的灰尘,一道新的剑痕……
也正是依靠着这个神秘人近乎残暴的、一路斩开障碍的推进方式,克洛洛意外地抵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里的景象彻底了她的认知。
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巨大、漆黑、表面光滑得如同镜面的几何方柱,冰冷、沉默地矗立,像是从巨构之中析出的矿物质结晶。
一种绝对的、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钻入了克洛洛的耳朵。
滴答……滴答……
指针行走的声音,精准、恒定,带着一种冰冷的韵律。
它并非来自某个固定方向,而是萦绕在四周,像是有无形的鬼魂提着看不见的怀表,在她身侧徘徊,冷酷地丈量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克洛洛强压下心头莫名升起的寒意,沿着冰冷的黑色方柱继续向上。
最终,在一道盘旋向上、通往无尽高处的长梯顶端,她见到了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