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背对着克洛洛,身披一件由无数苍白、巨大翎羽编织成的奇异斗篷,头戴一顶冷峻的翼盔。
克洛洛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
她正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靠近、如何开口,是呼喊?是悄悄接近?
砰——
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响,穿透了厚重的钢铁壁垒,模糊地传来。
一瞬间,克洛洛所有的思绪随之断裂,心底涌现起一股巨大的惶恐。
她清楚这个声音,是城邦为了庆祝迈向永恒,无数烟花爆裂的声音。
也是昭示午夜毁灭到来的声音。
封闭的环境让克洛洛忽略了天色的变化,追踪足迹的专注,让她忘记了确定时间。
午夜临近了,循环终结的钟声即将敲响。
克洛洛没时间去考虑该如何开口,又或是判断对方的善恶了。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那道螺旋阶梯上方冲去。
然而,就在她踏上阶梯的瞬间,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迟滞感猛地包裹了全身。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沉重、无比缓慢,抬腿、挥手都像是在深水中挣扎。
下一刻,无数疯狂的幻象在她眼前炸裂、闪灭。
张极度扭曲、充满痛苦的面孔,病态畸形的肢体以不可能的角度扭动,堆积如山的惨白躯干,而最顶端那颗被长发缠绕、双目圆睁、正对着她无声尖叫的头颅。
赫然是她自己的脸!
“呃啊!”
克洛洛闷哼一声,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她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下鼻子,摊开手掌一看,刺目的殷红显现。
“这是……”
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冲击着克洛洛,思维一片混乱。
她顾不上探究原因,也顾不上擦拭鼻血,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压光肺里所有的空气,嘶声大喊。
“你好!”
连克洛洛自己都感到荒谬。
在濒临毁灭的时刻,她竟然还保持着该死的、近乎本能的礼貌。
……
大概在几分钟前,希里安就已捕捉到身后的异样。
想忽略都难。
克洛洛就像个身体素质极差、缺乏光照的孱弱病人。
急促而短浅的喘息声,跟破旧风箱一样,在徒劳地拉扯空气,时不时还在原地停留了一阵,疲惫休息。
更荒谬的是,其间还夹杂着令人错愕的咀嚼声,还有大口饮水的咕嘟声。
他甚至能在意识中勾勒出那副画面。
克洛洛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一边还不忘把干硬的面包往嘴里塞,再灌两口水,仿佛在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中,临时进行体能补给。
很难想象,自己在这个鬼地方,遇到的一个活物,竟然如此……不合时宜。
希里安本打算主动迎接一下这位朋友,如果张牙舞爪,就打断她的四肢,如果可以交涉,那么他也会予以耐心。
遗憾的是,异常来的如此突然,根本不给他多余的时间分心,更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个意外的尾巴。
几乎是在希里安踏上长阶,觉察到克洛洛靠近的同一时刻。
掌心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衔尾蛇之印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简单的灼热,而是像是有烧红的烙铁狠狠摁进了骨肉深处,刺骨的痛楚瞬间蹿遍全身。
更令希里安心头发沉的,是烙印传递出的信息。
与以往催促自己战斗杀敌不同,这次是尖锐到刺穿灵魂的警报。
逃!
希里安抵达了这座城邦的秘密所在,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远,也是在此时,他引起了那些沉眠已久的力量。
它们犹如复苏的毒蛇,倾巢而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如同无形的海啸,从四面八方轰然压至。
太迟了。
念头刚起的那一刻,希里安便清晰地觉察到,有磅礴的混沌威能从这长阶之上洗礼而下。
一节接着一节,将他彻底吞没。
希里安的身体猛地一僵,能清晰地觉察到,奔腾的血液正以可怕的速度凝结。
无数细小的、锐利如针的冰晶正从血液内部析出,刺穿血管壁,冻结肌肉纤维,锁死每一处关节。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空气像凝固的铅汞,肺部灼痛得如同被砂纸摩擦。
很快,心跳也变得异常吃力,频率正肉眼可见地减缓、减弱……
希里安整个人,从肉体到灵魂,正被这股混沌威能一点点地摧残。
额角青筋暴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生死一瞬的僵持中,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追踪者,终于冲到了阶梯之下。
“你好——”
一声嘶哑、用尽全力、甚至带着点破音的呼喊,重重地撞在希里安的耳膜上。
你好?
希里安被这荒谬的一声呼唤,弄得感到了一瞬的茫然。
什么?
这个一路啃着面包追来的家伙,竟然像个在街角偶遇的陌生人一样,字正腔圆地喊“你好”?
她是把这地狱当成了什么?一家准备点餐的咖啡馆吗?!
求生的本能与极度的荒谬感交织,驱使希里安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转动被冰晶刺穿的颈骨。
在阵阵血肉内传来的摩擦声中,他朝声音来源望去。
希里安见到了。
阶梯的下方,一个女孩踉跄地跪在了地上。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衣物沾满灰烬和不明污渍,多处破损,脸上也蹭着黑灰,额头汗湿,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
然而,在这灰暗死寂的世界里,女孩那橙红的发色是如此明亮,简直就像一团跳动的火团,闪闪发亮。
这是希里安步入此地以来,唯一见到的、鲜艳的颜色。
“首先,我的名字是克洛洛!”
克洛洛的声音在空旷里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后!”
她毫不停顿,声音陡然拔高。
“这座城邦陷入了时间循环之中!每当午夜的钟声敲响——”
话音未落,一声悠远、沉重、来自世界尽头的钟鸣,毫无预兆地轰鸣而起。
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钟楼,而是从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粒尘埃中奏响,带着终结一切、无可违逆的伟力。
终结来临了。
猩红如血的光芒吞噬了天际,遮蔽了所有星辰。
红光所过之处,一切坚固的钢铁、庞大的结构、冰冷的机械,都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无声地分崩离析,化作滚烫灼目的洪流,从高处轰然倾泻而下。
希里安不清楚长阶后的尽头是什么,但视线的余光中,他见到一切都已蒸发,只剩下了一片血红。
猩红映射下,克洛洛火红的头发被染得更加刺目,仿佛在一同燃烧。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迎着毁灭之光,继续大喊道。
“如果你想搞清楚这一切的真相,来找我!
我会在亚妮浮岛的图书馆内等你!”
红光将她渺小的身影彻底吞没,随后冲击席卷了希里安,将他的躯体一寸寸地湮灭。
冰冷的黑色方柱,盘旋的阶梯,耸立的一座座巨构,以及整个世界。
一切,归于彻底的、死寂的、虚无的休止。
只剩下一个固执的声音回荡。
“一直等着你!”
声音犹如雷鸣响彻。
希里安猛地惊醒,再次睁开眼,自己正置身于一处小巷之中。
头顶是盘旋的运输空艇,不远处的街道上,是整齐行进的执炬人们,一切是如此地熟悉,与那灰暗冷寂的世界截然相反。
希里安愣神了很久,这才缓缓意识到,这里是伤茧之城,而非那诡谲之地。
“哈……哈……”
他扶着墙壁起身,重重地喘息了起来,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血战般,疲惫不堪、精神萎靡。
抬手抚摸了一下颈侧,在那股混沌威能的冻结下,菌母印记仿佛被唤醒了,长出了一缕缕的丝状物,暗含的恶意蠢蠢欲动。
希里安没有考虑这一系列的事,而是低声重复着那个名字。
“克洛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