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希里安等人从签售的商场离开,抵达了一处居民区,经过一阵弯弯绕绕的行进,几人来到了一处房门前。
月蕨掏出了一串钥匙链,从中翻找出一枚钥匙,插入生锈的锁芯里,推开尘封已久的门扉。
“冷日氏族为我安排了一处公馆,百足商会更是邀请我入住枫叶庄园,我很感谢各位的热情,但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的静谧与安宁。”
月蕨被灰尘呛到了,咳嗽了两声。
“为了方便工作与签售,我在各个重要的城邦里,都有一些较小的房产。”
他走进室内,摸索了一下,点亮了一盏盏昏黄的灯。
狭窄的空间被映亮,灰尘犹如雪花般纷纷扬扬。
刚进门,两侧就是排列起来的书架,层层叠叠起数不清的书籍、文稿、记录等等,月蕨步入室内,搬弄着桌椅,发出阵阵声音。
“好多灰啊。”他一边收拾,一边感叹道,“倒也是,我上一次住进这里时,差不多快是十年前的事了。”
“好在,我有雇人定期来打扫一下房子,检查一下水电等,这才没有彻底荒败了下去。”
月蕨将外套搭在椅背上,邀请道,“请进吧,二位。”
希里安深入这处隐藏在居民区里的房间,正如月蕨所说,这里已经许久未有人住过了,即便有人定期清理,仍不免积累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灰尘。
到处都是堆叠的书籍、留念的相片,还有一些蒙尘的小摆件。
途径卧室的房门时,希里安向内探了一眼。
卧室的空间也很狭小,几乎只容得下一张单人床,像是一处封闭的棺材,仅仅是提供休息这一需求,剩下的便是书籍,无所不在的书籍。
希里安擦了擦一把椅子上的灰尘、坐下,荚蒾则兴奋地环顾四周,就像一位狂热的粉丝来到了偶像的家中,恨不得悄悄把某些东西塞进口袋里,偷偷带走。
厚重的窗帘半掩,昏黄灯光与窗外透入的暮色交织。
月蕨靠在一张高背扶手椅上,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和签售会后的深深倦意,手指无意识地按压太阳穴。
希里安带来的文件,就摆在月蕨的手边,回到这间房子前,他已经简单地扫过了一眼。
而后,忧愁的阴霾就填满了月蕨的眼眸。
室内一片沉寂,许久后,月蕨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默瑟的意思吗……我大概了解了。”
希里安不清楚文件的内容是什么,但从这位伪史学家的反应里,已经感受到了逐渐弥漫而来的压力。
荚蒾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左瞧右看。
“说实话,这个工作,委实有些困难。”月蕨困扰道,“改写一座城邦的过往历史吗?这听起来,简直像在挑战时间的脊梁。”
希里安问道,“但既然你出现在了这里,想必已经提前做好了计划,对吗?”
月蕨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尽可能地梳理自己的思路,或者说服自己。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计划吗?算是吧。”
“作为一名伪史学家,我处理过很多修正历史、覆写现实的工作了,用方便你理解的话来讲,我们伪史学家需要把自己当做一名小说作者,而我们要处理的事件,就是一段待修改的故事。”
月蕨深吸了一口气,描绘起了修正历史的第一版“草稿”。
“数个千百年前,巨神·时蚀者在与混沌的战争中,深受重创,在返回时骸之都后不久,就因过重的伤势而神陨。
他所建立的时骸之都,并没有按照原本的历史那般,在时蚀者的力量下被封存、沉入灵界之中,而是一并毁灭于无昼浩劫之中。”
讲述完这段伪造的历史后,月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
“如何?这听起来,是否是一个更‘干净利落’的结局?”
他补充道。
“而且,不可否认,这非常方便我们操作。”
月蕨的三言两语,是如此轻飘飘的,却为希里安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震撼。
他眉头锁的更紧了,干净利落?这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抹杀。
希里安沉声问道。
“可行性呢?历史并非无根之木,总会有痕迹留下。”
“这正是关键所在。”
月蕨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光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专注。
“希里安,你仔细想想。
在现存的、被广泛认可的文明世界记载里,关于时骸之都的记录,本就如同风中的沙砾,少之又少,模糊不清。
更不要说,真正意义上,了解那座城邦全貌的、知晓其建立至毁灭全程的,目前已知的,也唯有巨神·悲怜圣母。”
月蕨意味深长道。
“悲怜圣母的证词,在缺乏广泛佐证的情况下,影响力终究有限。”
一瞬间,希里安只觉得脊背传来了阵阵寒意。
证词。
这个比喻实在是太完美也太恰当了,也太令人不寒而栗了。
“我明白默瑟的担忧,但也请放心,在来之前……不,在我得知时骸之都的危机时,我就已开始了准备。”
月蕨示意希里安放轻松,一点点地讲述起了自己提前布置的所有准备。
“早在我们展开这场对话,甚至是在我得知的那一刻起,复现学会就已派遣了大量的学者,像播撒的种子般,奔赴向了各个重要的城邦、势力、学府的核心。”
“复现学者们的任务非常明确。
第一步,针对所有公共图书馆、档案室进行资料‘填补’。
任何有所记录秘密的档案文件、私人藏馆,只要是我们能触及的,其内部的文字记载、壁画、甚至口述传承的记录石板……
任何曾直接、间接、乃至隐晦地提及‘时骸之都’的资料,都将被悄然植入新的注释、新的条目,统一口径。
时骸之都,毁灭于无昼浩劫。”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现实真的只是一本小说,被作者随意地改写了一笔。
天翻地覆。
月蕨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敲击在听者的神经上。
“在处理完实体的记述后,我们会将目标转向那些,知晓‘真实历史’的人们,幸运的是这类人并不多,基本只有这起危机的参与者,能知晓那么具体的一二。
所以,这一部分我们可以暂时搁置。
下一步则是,在愚弄大众认知的同时,我们必须用谎言编织出我们需要的‘伪造历史’。
然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决心,“在这个精心构筑的虚假基石之上,进行最终的‘覆写’。
让伪造的历史,成为被承认的、真实的现实。”
月蕨的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希里安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让所有人都记住,时骸之都,早已毁灭于无昼浩劫。”
这不仅仅是篡改记录,更是重塑整个世界的记忆。
希里安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
“我明白了,只是……仅仅是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这已经不是修正历史、改写现实了,这更像是一种从时间线的根源上,彻底扭曲这一切的疯狂之举。”
对此,月蕨没有进行更多的解释,而是在思考良久后,解释起了另一件事。
“希里安,如果你对谜枢命途有所了解到话,你应该明白,这一命途本质上,是由三道子命途交织构筑而成的,三者缺一不可,铺就起通往神座的长阶。”
月蕨停顿了一下,组织更复杂的思绪。
“一直以来,各个学会孜孜不倦努力的核心目标,便是基于谜枢命途之上,尽可能地完善、独立、乃至升华各自所代表的子命途。
其终极的愿景,他微微停顿,是让子命途彻底摆脱母体的束缚,成为一道独立、完整、全新的命途。
这,才是真正的超越。”
“然而,”月蕨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丝无奈,“这种升华与独立,无疑会对作为谜枢命途源头与象征的秘语哲人造成本质性的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