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部。
土坯房的窗户纸,被寒风吹得呼嗒作响,外头杠杠冷。
“老郑,你考虑得咋样了?到底成不成,好歹给个痛快话啊!”
韩校长搓着手,哈了口热气,一把掀开门帘,从外头走进来,狗皮帽子的护耳上已经挂着一层白霜。
屋内,大队长郑永贵默不吭声,低头查阅文件,手里夹着一支手卷烟,时不时吞云吐雾。
“老韩,你这又是何苦?”
过了半晌,他面无表情,慢悠悠吸一口烟,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看向韩建国,摇头道:
“你啊,现在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韩校长一听这话,心中微喜,既然没有一口回绝,说明还有商量余地。
他精神大振,赶紧趁热打铁,往前探了探身子,试探道:
“老郑,你那点顾虑我懂。不过嘛,上头已经发了文件,咱们大队总要鼎力支持吧!”
“呵~”
“你啊你,老韩,不是我不给面子,眼下正是冬修水利,积肥送粪的紧要关头,实在抽不出人手。”
郑永贵被气笑了,用手指头点了点对方,脸上浮现为难之色,迟疑道:
“这样吧,让我再考虑考虑,等下与支书认真研究下,明后天给你最终答复。”
“好!”韩校长重重点头,眸底闪过希冀之色,狠狠搓了搓手,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继续劝说:
“老郑,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年是咱队办小学开张的第一年,队里要重视起来!”
“行啦行啦,这话都听你说过几百遍了!”
郑永贵摆了摆手,望着这位老友,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个老韩啊,啥都好,就是太过较真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最喜欢死缠烂打。
不过,队办小学交到他手里,自己和支书才会这么放心。
……
与此同时。
县城,电影院。
林宇辰一行人穿过正厅,掀开厚厚门帘,一股冷热空气对冲,就正式进入了放映大厅。
这是一个砖木大厅,天棚为弧形拱顶,高六七米,上面挂着十多台巨型的老式铁吊扇。
在放映大厅两侧,能看到四柱大暖气片,从银幕前一直铺到放映室墙根。
这种条件,已经相当好。
要知道,黑省的有些国营电影院,其实连暖片都没有,看电影的体验,绝对让你爽歪歪,如同置身冰窖里,遭老鼻子罪。
“好家伙,最少也有近千个座位吧?!”
林宇辰眯起眼睛,稍微有些惊讶,带着几个姑娘,开始找各自的座位。
他环顾一圈,最前方是宽大的白帆布银幕,大厅里摆放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木质翻板座椅。
作为国营电影院,全县仅此一家,其实平时也兼顾开会、文艺汇演等职责,空间必须大。
因此,有800-1180个左右的座位,容纳更多人,在如今的黑省,算是比较常见的配置。
这些座椅是整片木板打造,没有海绵软垫,硬邦邦的,有活动合页,坐下时木板翻转放平,发出啪一声闷响。
“哦豁!”林宇辰眼皮跳了跳,像这种纯硬座,在冬天百分百冰屁股,让人爽上天。
幸好,自己和郑敏几女,提前在帆布包里带了薄棉垫、旧报纸之类,等下可以垫屁股底下,少遭罪。
“林大哥,我们应该是中间那一排!”
“对,咱们运气真不错,竟然买到了中间区域的票!”
“咱们先过去吧。”
陈春燕几女美滋滋的,郑敏眉开眼笑,一行人叽叽喳喳,簇拥着林宇辰,赶忙一点点挤过去。
此刻,最多还有十分钟,电影就要开始放映了。
林宇辰挑了挑眉毛,发现今天看电影的人似乎格外多。
放映厅里人山人海,数百名老老少少挤得水泄不通,大多穿劳动布工装、打补丁棉袄,一个个喜气洋洋。
许多半大孩子揣着炒瓜子、冻梨之类,围着父母嘻嘻哈哈,互相嬉戏打闹。
林宇辰几人面面相觑,一路艰难前行,穿过人群,发现过道里全是人。
“哈哈,二牛,你快追我呀!”
“铁蛋,别跑!”
“好玩,真好玩!”
一些调皮的小屁孩,甚至会钻椅子缝乱跑,伸手抓放映窗口飘下来的光柱,用手比划兔子、小狗等影子投在银幕上,玩得不亦乐乎。
等林宇辰、郑敏几女,艰难来到自己的座位前时,附近声浪愈发嘈杂。
周边的一些人接头接耳,有的聊工厂工分,有些老大娘唠家常,小屁孩们扎堆吹牛皮。
“别乱跑!对号入座!不许踩椅子!”
“都静一静,马上就开始放片子!”
一个管理员拿起铁皮喇叭,在放映厅里来回走动,扯开嗓子喊着。
没多久功夫,当林宇辰一行人落座后,耳边响起第一遍铃声,这是代表进场收尾。
再过了几分钟,第二遍,第三遍急促铃声炸响,天花板的日光灯、壁灯逐一黯淡。
“豆豆,快坐好!”
“要放片子了!”大厅之内,传来一阵低呼声,嘈杂的声浪逐渐压低。
刹那间,放映机的一道白光骤然打在银幕上。
林宇辰眨眨眼,与几个姑娘低声交流,望着那道清晰光柱,甚至能看到灰尘、烟絮在光束里飘,如梦似幻。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吊扇在轻微嗡鸣。
没错,他抬起头一瞅,上方的铁吊扇确实在转动。
不过嘛,现在这寒冬腊月,吊扇只是在低速反转,不是为了吹冷风,而是把暖气片上升的热空气,从穹顶压向观众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