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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本上说,青年才俊偏爱聚齐乐坊听曲喝茶,顺便交几个红颜知己。
雪苋儿时,听村民念叨,普天之下,柴米油盐主天下,瓷墨书棋半盏茶,幽州遍地铜钱挂,想必幽州雅俗共赏,兼济包容,最为繁华。
于是雪苋打农家买了一头驴子,一路慢悠悠骑到幽州。
她当了随身玉佩,换来大量银子,进了幽州最豪奢的天音乐坊。
刚巧,天音乐坊办了个琴曲茶话会,简而之,大型相亲现场。
雪苋只叹赶上好时机,交了押金买了个通行证,去人群中觅她的有缘人。
幽州的青年才俊确然不少,姑娘们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绨素屏风前,绿衫淡裙的姑娘,募一纸春潮带雨图,得众人频频颔首。
芙蓉簟上,盘绕飞天髻的姑娘,一首琵琶梅影,弹得人如痴如醉。
东案的姑娘再写诗吟对,西窗的姑娘比针黹绣功,雪苋倏觉自己真是什么都不会的一股清流。
因她长得极美,虽年龄尚幼,灵秀脱俗的眉眼透着一点率憨,得不少公子哥青睐,主动上前攀谈。
诸公子风度翩翩,举止风流文雅,雪苋约见几个长得拔尖的食了几顿饭。
其实,每位公子她都觉不错,她都挺喜欢,但腕间的十二月珠,偏不给公子面子,一个不带闪的。
天音坊但凡能入她眼的公子,已约了个遍,她深表遗憾,打算换个地界寻有缘人。
天音坊一楼靠窗的位置,探入半截白腊枝,可庇荫纳凉。
雪苋正在荫下津津有味食一盘七巧点心时,一尾蓝冠鸟扑棱棱落在她桌上,拉了几粒屎。
鸟颇为嚣张,屎拉完,抖开羽毛去抢她手中点心,雪苋竟轰不走。
门口走来银霜长衫一位公子,口哨一吹,蓝冠鸟乖乖巧巧飞至他肩头,啁啾一声,缩起脑袋,静如鹌鹑。
公子为自己爱鸟的顽劣,向姑娘道歉,并请姑娘品天音乐坊不外卖的十二碟点心,及海盐瓜子,两人相谈甚欢。
公子道,他姓花,字思筠,是个游方术士。
思筠一早注意上雪苋,自打小姑娘出魔阴沼泽宫的那一刻,他便收到灵鸟传音。
小姑娘似乎对寻不到有缘人感到失落,思筠倒着敬亭绿雪茶,浅笑道:“有缘人,首先要合眼缘,你心里可有对未来相公样貌上的标准。”
雪苋嚼着薄荷凉皮糕,“不能比弦月哥哥差太多,当然我家哥哥是世上最美的男子,不求我的有缘人能同弦月哥哥一样美,但不要同哥哥站一起好像长得闹着玩似得。”
思筠拿茶杯掩笑,逗弄道:“哦?你家哥哥真如你说的那般美,比我还要美,我不信。”
“虽然这位公子长得不赖,但我觉得我家哥哥比你好看。”
雪苋又捻起一块玫瑰糕,颇自豪道:“我家哥哥动静相宜,怎么看怎么美,微微颦眉,淡淡一笑,即便冷着脸也赏心悦目。”
“是么。”思筠放掉手中青瓷盏,盯着对方袖口下半掩的通透手串。
古傩国姻缘神婆的十二月珠。
雪苋漫不经心点点头,提及弦月哥哥,她有点想念,来人界半月多,他竟真的不来寻她,自打离开雪家村随弦月哥哥去了魔阴沼泽宫,她从未离开他这么久,之前倒也出过两趟远门,都是弦月哥哥陪在身边。
弦月哥哥总道她没心没肺,她这般没心没肺之人都生了想念,弦月哥哥会想念她么,若想念怎不来寻她。
弦月哥哥若想寻到她,再简单不过。
她可是他的契奴,所思所行了若指掌。可见他并不想她。
思及此,雪苋心底郁郁,口中的玫瑰糕也不甜了。
思筠给人倒了一盏敬亭绿雪,“方才听你说,你小时候住雪家村,可是翠屏山脚下的雪家村。”
雪苋回神,疑道:“你竟晓得。”
“哦,只是路过,翠屏山多出人参,我曾陪一位道友去山上挖过几株野参,山下村民淳朴友善,竟留了我与道友吃了顿便饭,只是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村庄突然间没有了。”
“突然间没有了,是何意?”雪苋不解。
思筠亦愣住,“……你不晓得,雪家村的人……”
与人攀谈,他发觉眼前的姑娘纯挚至极,一双眸子如星空湛月,不含一丝伤痛污杂,提及雪家村更是不见一星半点悲恸之色,思筠改问道:“哦,是我记混淆了。你说小时候住雪家村,后来随着哥哥搬去外地,那你父母为何不随你们一道去。”
雪苋被沁香吸引,饮一口盏中甘茶,才道:“我是孤儿,被师父师娘捡到,哥哥他是意外受伤才到了雪家村,后来师父师娘落水死了,我便随哥哥走了。”
“落水?”
雪苋眼中闪过迷茫,“听哥哥说,我也落水了,所以有些事不记得了。”
思筠臆测,雪苋是被人抹掉了一些记忆。
他将一叠杏仁佛手,推至姑娘身前,“够不够,不够再点。”
雪苋不客气地拾起一枚点心,抵御美食的痛苦与纠结写在脸上,“够了,不能吃太多,吃胖了,弦月哥哥更不想背我了。”
思筠眼角攒起一抹微妙笑意,小丫头声声不离弦月哥哥,看来如今被妖魔追捧的魅族新主,待这丫头不赖。
外头倏地下了雨。
街头息壤人群以手遮雨,纷纷往家跑,觅食的燕子亦拍着微潮的双翼蜷至檐下,拿鸟喙疏理羽毛。
天音坊门口走进三位持剑的白衣人。
中年人一身酱紫长袍气度不凡,目含威仪之态,身后两位青年,男的英俊,女的清贵,通身不食烟火味,瞬间吸引一众眼球。
思筠眸光一顿。
天门派的羊星河,少室仙府的鹤焉,还有千浮岛的白芊芊。
一派尊主,两个仙门首徒,竟一道来了人间。
三人路过雪苋这桌,一阵强风吹破窗户,一截白腊枝猛朝雪苋面上袭来。
如思筠所料,鹤焉抬剑隔开。
雪苋拿指腹胡乱蹭着甩了一脸的雨珠,起身道感谢。
鹤焉冲她回以清雅一笑。
雪苋玉腕上的十二月珠,倏地亮出一圈莹润粉泽。
直至三人随小厮上楼,雪苋仍直愣愣瞧着。
思筠从中作梗,“怎么,英雄救美,瞧上那位俊朗公子了。”
雪苋有些不解,面上有些羞赧,另糅杂几丝欢喜,“我的有缘人出现了,若她肯陪我回去,雪豹就是我的了。”
思筠义气道:“今日相识,我与你十分投缘,我们就是好朋友了。你的有缘人,我帮你搞定。”
思筠打听了鹤焉的行程及落脚点,准确无误报给雪苋。
雪苋便一次次同人邂逅。
鹤焉心思玲珑,早看出蹊跷,本想早早打发了人,同行的白芊芊觉得有趣,便让小姑娘一路跟着。
她喜欢鹤焉多年,不敢这般直白心迹,而那个人界小姑娘胆识过人,不受世俗拘束,潇洒恣意,机灵可爱,倒让她有些羡慕。
鹤焉此次下山历练,竟往深山怪潭处跑,不时遇到妖怪,担心小姑娘被妖怪伤及,于是自茶棚的交椅起身,走向一旁故意没瞧见他正闷头喝茶的小姑娘。
雪苋见人走来,蹭得站起来,露一口灿烂笑容,“呀是你,好巧,你也在,不如我们一起喝茶。”
“你……”小姑娘笑得由衷开心,这一路跟来竟莫名觉得有了熟人的感觉,直接拒绝的话有些不忍心说出口,鹤焉婉转道:“你为何跟踪我。”
不料,小丫头十分直接,“我对你一见钟情。”
鹤焉当即怔住。
连旁桌喝茶的白芊芊,一口苦茶喷出一道彩虹。
羊星河亦表示惊叹:“是我在山里呆久了么,人界的小姑娘已开化至此。”
白芊芊轻咳一声:“晚辈常于人间走动,据我所知,正常人家的女孩不会如此。”
羊星河忍不住多打量小姑娘几眼,“看样子也不像不正经人家养出的孩子。”
白芊芊密切注意那方动静,“前辈误会了,晚辈的意思是这女孩家教特别,不知出自哪位教育高手。”
鹤焉自入少室仙府修行,极少下山,不知该与人间姑娘如何打交道,更不知面对突发表白事件该如何处理。
他求助的眼神望向羊星河。
羊星河表示没看见。
又向白芊芊求助。
白芊芊甩给对方一个自己事情自己解决的眼神。
于是鹤焉回首,对一脸兴奋的小姑娘道:“我门派,不许恋爱。”
坐树杈上偷窥的思筠,简直要笑出声来。
传闻中少室仙府天赋极高力扫万妖的大弟子,竟是个铁憨憨。
雪苋对此回答,先是一愣,转而十分愧疚的问:“那,你可以换个门派么。”
鹤焉转身,他已词穷。
白芊芊结了账,三人欲往深山行去,雪苋又小跑几步追上,与鹤焉三步距离时停下,一脸认真道:“你讨厌我么?若不讨厌的话,我想继续跟着你。你是我的有缘人,对我很重要。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感情可慢慢培养。”
雪苋十分自信,露齿一笑,“我很可爱的,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鹤焉压力颇大,只道:“天快黑子,这林子不安全,小姑娘快些回家吧。”
树梢簌簌而动,当空晚霞瞬间被乌云掩住,眼看着天又要下雨,茶棚摊主出来收晾晒的衣裳床单,雨点噼啪坠下,摊主拄着拐杖,行动迟缓不便,冲茅屋里喊:“娘子,出来搭把手。”
“马上。”音方落,一位布衣木钗的娘子自茅屋走出,见着茶棚摊前站着的几位,砰地关了门。
羊星河拔剑而起,“妖孽,哪里逃。”
小娘子道行不错,同羊星河周旋几十招,一吹口哨,窸窸窣窣自深林中爬来不计其数的蛇。
对于修仙者,不足为据,然数量众多,颇耗时间。
思筠坐树杈上观望,三位仙者与一众妖怪斗做一团。
雪苋虽被护着,仍有一尾独眼白蛇妖钻了空子,绷足蛇头,吐着红信子朝她扑去。
思筠还未出手,只见雪苋身子后缩一大步,脑袋一偏,双手搭至额前,摊开的掌心射出一团月光,独眼白蛇当场被劈熟。
小娘子被羊星河踩至地上,仙剑抵住心口。
花花绿绿的蛇群速速逃向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