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丁洋里叹零丁’
这句白描的写法算是王曜上学时印象最深的一句诗词。
也是唯一让他好奇和莫名共鸣的一句，王曜现在还能记起当课堂上老师在讲述最后两句如何伟大的时候，自己却深陷在这句铺垫的词中。
后来王曜路过很多次伶仃洋，也并没有找到当时共鸣的原因。
不过站在崖山景区边的望崖楼，他倒是忽然有些手抖。
其实这里是看不到伶仃洋的，只能看到当年崖山之战的主战场银洲湖和黄茅海，河水与海水泾渭分明又互相交缠构建了特殊的鸳鸯水道，最终奔涌向大海。
原来这片水域才是文天祥的伶仃洋啊，他被俘后又被元将张弘范押解到崖山战场，亲眼目睹大宋最终的灭亡。
果然苦难才是文学的温床啊。
“曾老，你说假设文天祥没有亲眼目睹崖山之战，见证陆秀夫抱幼主蹈海殉国，他有没有可能效仿姜维假降元庭继续操作呢？”王曜转头看向特意邀请来的曾士强学者。
作为华夏玄学文学翘楚，未来短视频时代最强文化输出代表，王曜发达后第一件事情就是邀请他合作担任天网的特别顾问，指导所有玄学文化类方向的输出。
而且这位除了在玄文领域建树颇高之外，在企业管理方面更是专家。
星国文旅项目的内容搭建，也主要与他合作，并且准备在今年于亚太地区大肆扩张，推动‘华夏道统文化传承’项目，配合线上媒体和电商业务对外推广。
这次从黄山到钓鱼城，最后到崖山也算体验了一趟完整的南宋灭亡路线，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王曜倒是有了不少困惑，刚好请他过来解惑。
“王总为什么会这么问？”曾士强愣了下，他对崖山景区很熟了，几十年间来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来都有不同收获和灵感，但王曜这个脑洞倒是第一次听说，还挺新奇。
“只是一种感觉，文天祥这种非典型士大夫，殉国对于他来说应该算是某种绝望或者羞辱，但凡有一丝机会也不会轻言放弃，最少也是得学姜维来个一计害三贤才够本。”王曜笑了笑。
文天祥跟姜维都是诸葛亮的铁杆粉丝，武侯粉丝似乎都有这种喜欢逆天而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疯癫感。
“王总这个畅想倒是有些意思，虽说当时南宋灭亡已成定局，但文天祥未必没有卧薪尝胆之意，只可能是亲眼见证崖山最后十万军民共赴国难的惨烈后，才被压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按照历史记载的文天祥性格和事迹推测，假设他没有见证最后一幕的惨烈，或许还真会有其他想法，不过说实话，我们光是从史书中的只言片语就感受到莫大的绝望和悲壮，
毕竟陆秀夫抱幼主殉国之后，原本南宋军民是有机会活命的，至少只要放下武器还是能活命的，不过最终这么多人都选择了死节，哭嚎震天，血染双水，尸骸淤堵的情境下，即便意志再坚定的人怕是也会心死崩溃，
姜维当时投降是因为刘禅投了，他觉得还有机会还能幽而复明，但文天祥既然见证了皇帝殉国那他作为士大夫来说就必须得死节了，其实这个因果倒是能够直接追溯到大宋开国的根子上。”曾士强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后，摇摇头。
“哦？愿闻其详。”王曜好奇道。
“王总也是觉得宋亡于士大夫吧。”曾士强笑道。
“都有吧。”王曜点点头。
“王总对五代史应该也有所耳闻吧，从大环境层面来说，五代是一个比魏晋还要礼乐崩坏的环境，魏晋至少纲常影响还在，但五代已经相当于彻底重塑，并且将压抑了上千年的兽性完全释放了出来，
赵匡胤是那个时代的见证者，比谁都清楚武将或者战争机器的模式有多恐怖，几千年的建设，百余年就能清洗颠覆，人性这个东西一旦被解放，那就是野兽，
所以他不管从个人还是时代角度考虑，都不得不重铸一条锁链，拴在所有人脖子上，赵家祖上是地方官宦出身，母亲更是京兆杜氏名门望族，家族当时虽然被黄巢军差点儿杀干净，
但毕竟还是会有一套家传绝学留下，元明之前华夏母系的重要性还是很大的，甚至说在教子方面母系才是核心，
赵匡胤别看是个武将，但从小深受门阀世家那套规则的影响，然后再长大亲身经历了武人官僚的疯狂残忍之后，自然认为文人虽然歹毒虚伪，但至少是有底线和能控制住的，
与士大夫共天下跟魏晋的王与马共天下看似殊途同归，但本质还是有根源区别，因为五代的门阀世家根子都被打散了，而新中产的凝聚力也不算太强，至少宋初时期还都是各自为政状态，
所以赵匡胤当时并没有感受过士大夫门阀群体掌权后的真实情况，他所了解的也都是从故事和史书中看到的那些好的一面，就是王总所谓的信息差，因为没见过，所以有滤镜，
因为人是无法想象出自己没有见过的事物的，赵匡胤见过五代的人有多恶，却没见过文人的恶，
比如我们上个世纪的华夏人为什么崇洋媚外，因为从各种信息中了解到西方的普通家家户户住着小洋房，开着小汽车，羡慕啊。
但他们并不清楚，西方这些‘普通家庭’已经是中产了，真正的普通人过得日子未必能比我们当时好多少，史书最大的问题，就是立场，因为全是文人阶级角度叙述，那自然只展示好的一面，
所以当时赵匡胤对士大夫文人群体就是有滤镜，并且有绝对的自信可以构建一个合适的秩序来互相约束制衡，而杯酒释兵权后将武人踩到泥里，也是因为信息差和局限性。
因为他见过的武将都是野兽，所以默认这个群体标签就是野兽，必须要驯化，即便潘美这样的亲信，他也要安排王继勋、尹崇珂为监军，甚至曹彬他都不放心，曹彬出征时安排潘美给他当监军。
他连亲信外戚武将都不信任，就知道对这个群体有多刻板印象了，不过这时候还是主要以武制武，我觉得真正根子坏在了赵光义身上。
甚至有不少野史猜测，赵光义能稳登皇位就是主要跟这些新中产士大夫做了交易，以至于后面许多荒唐事都是为了‘一劳永逸’的解决整个五代残留下来的威胁，然后就有了王侁一句话毁了潘美和杨业两个名将骨头，正式让士大夫集团百无禁忌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