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下次那几个人来找他的时候,他就应该把口风放的松一点,送一些线索给他们。比如,至少应该暗示一下自己家里有一张写满奇怪字符的纸。虽然不知道这纸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只要是别人看不懂的,那就一定是抢手货。这样的话,没准还会有几个胆大的人铤而走险,半夜三更摸到他家里来偷东西。
不过,到那个时候他是该佯装不知道好,还是该出手捉贼?倘若真的要捉拿他们,他又该使出几分力?与镜这样想着,用手指摸了摸那株软弱的花朵,越过庭院,打开了自己的伞,打算出去看看。
他刚走到一半,院门就突然被人敲响了。与镜站在原地,稍稍愣了一会儿,不大想去应门。但是,他很快想到,在这种凄风苦雨的天气,能来找他的,应该只有急着要找到出路,脱离幻境的那些弟子。这样一来,倒也正好,他可以借来人的手把消息给放出去,尽一尽自己这个引路人的责任。想通了这一节,他便垂下了伞面,回到了屋,顺手又把伞丢回了破缸里,心平气和地道,“什么人?”
出乎他意料地,门外传来的是一个老迈而低沉的声音,“侠士,是我。”
与镜愣了愣,这才分辨出这个声音应该属于昨天那个纪姓老花匠。他生的年迈体虚,既老且病,走路颤颤巍巍的,还老眼昏花,经常盯着一个人看半天才能分辨出他是谁。可能因为他是“纪九桐”
名义上的父亲,与镜不由对他多了几分尊重。他没再多说什么,走到院门边,替老人打开了门,又扶着他到堂上坐定,道,“您请坐,您怎么来了”
“我的女儿,找到了没有”老花匠满怀期待地问道
“啊,我怀疑是那些外来的旅客将她捉走了。”老花匠顿了顿,低低地说道,“他们从来的第一天起就围在我家边上,窃窃私语,看来看去……我不喜欢他们。阿纪之前去送花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中的一个拦住了她,问了她很多莫名其妙的话。阿纪吓得不行,拼命地摇头,他们还不相信呢,一个劲地打量她,拦着她不让她走。”
听起来,可真像什么恶霸团伙。与镜可以想象出这样的画面,因为是初来乍到的关系,弟子们对小镇内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这时候突然看到一个和自己考官长相相似的人,自然会当作明晃晃的线索,追着她问来问去。
“他们现在吃过苦头,应该会收敛一些了。”与镜尽力将自己的语气放的恼怒些,来到这里三天,他也在琢磨人物的内心,至少不能让眼前这个老人看出破绽来。与镜接着问道,“怎么?您是听谁说的,说是他们将您女儿捉去的?”
这种可能性,与镜想也没想过。从他昨天窃听到的内容来看,那些弟子行事束手束脚,连把掌门捉去打一顿都要推来让去,犹豫很久,应该不至于直接把纪花房给绑架了。
“也不是听谁说的,就是我一个人睡不着觉,整天在乱想……”老人赶紧说道,他露出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很担心自己有什么话激怒了与镜,让这个少年人不再愿意帮他继续找女儿。一见对方有质疑的意思,立刻就主动把话头给掐灭了。
“我还是那句话。”与镜叹了口气,在他心里,一种奇怪的情绪正浮动着。他想,那是悲悯之心,“您女儿有什么仇人么?之前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结怨过?她这几天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请您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她,她没有出门啊。”老人道,他努力地回想着,“噢,因为她最近一直在培育一种新的花种,马上就要成功啦。所以就算我叫她吃饭,她也不来,还嫌我烦。那种花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什么什么花……”
“什么花?”与镜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道。他在心里猜测那可能是永生花。
“你不知道么?”老人道,“你之前给她的订单上,写的就是这种花……”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片,把脸贴近了它们,小心地数了起来,不再说话了。
与镜心中警惕之心大起,他未料到,自己竟然在这种事情上露了破绽:这贫寒剑客居然真的去订了花?他订花做什么他要订花,怎么也不在家里留一张凭证?他看着那老人仔细地数着单据,脑中一瞬间纷纷扰扰地闪过很多念头,最后,他说,“您一定是记错了,我先前是想向她订一批花,可是我们并没有立纸面上的契约。我只说,要一种从前从没有的,别出心裁的花种,别的什么都没说。可能您女儿事后有些想法,自己给花起了名字吧。”
“你不知道这花的名字?”
“您的女儿是花圃里长大的,她要研究什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与镜淡淡地说道,没接这个话茬,“连您都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老花匠终于从一叠纸片中翻出了那个正确的契约,他眯着眼睛,仔细地看了一会儿那张纸片,只可惜因为外头雨水的缘故,那张纸片上氤开了些许湿意,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他过了很久,才愣愣地说道,“我忘啦……”
接下来的谈话,便如同那连绵的阴雨一般,带着挥之不去的枯燥气息。老花匠絮絮叨叨,话里话外,什么有用的话都没有说出来,说来说去,总归绕不开花和女儿,就像他一生中所固有的那样。谈到后面,他甚至提出要把女儿嫁给与镜来报恩,与镜立刻说道,“我并不是为此而帮您。”,心里无比希望纪九桐这时候不要注意这个幻境。
与镜又劝了他几句,反复保证会帮他找到女儿,老花匠这才得到了一点慰藉,又恳求了他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老人一个人靠着墙根,脚步蹒跚地消失在雨幕之中。
与镜在心中记下了“花房中的姑娘正在费尽心力培育一种花”这样的话,拿了伞出来直奔酒楼,他身形快捷,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来到了房间外,凝一凝神,
把自己的灵力绳索似的延申进去。
里面闹哄哄的,听起来正在吵架。与镜耐着性子,仔细地去分辨他们嚷嚷的内容,这才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烧饼姑娘昨天死了。”
这下,他几乎可以断定,那个来路诡异的偷渡者一定是藏身在这座小镇之中了。要说原因,还是那么简单的一个:这个幻境人物顶了一张掌门脸。就凭这一点,就势必不会被天盛宗里的任何人给杀害,就算纪九桐喜欢编故事,也不可能编排到这姑娘头上。
与镜在心中盘算着,再听,却听到下面的人吵着吵着,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激进派,觉得掌门脸都死了,就预示着这个幻境百无禁忌,倒不如直接抓人来盘问一番。另一派是消极派,认为事出反常,必有诡异之处,拼着名次不要,也要再旁观一下,不肯冒进。
其实人各有志,要想进退如一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事。更何况底下个个都可以算是人中龙凤,在自己师尊手底下也都是说得上话的,自然是谁也不服谁。于是激进派觉得消极派胆小,消极派觉得激进派贪婪,两派争论不休,根本没法说服彼此,讲到后来,人人肚子里都压了火气,闹了个不欢而散。激进派的带头人当时就下楼去,扬言自己要先行动起来,不能让别的组抢了先,他的几个同伴也跟了上去,一群人消失在雨幕里。
消极派聚在一起,又讲了几句话,但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把几句担心循环往复地说。于是也渐渐地散了。屋子里只留下几个人零零散散地望着雨,低低地说着话。
与镜听到小土豆的声音,正从窗边响起来,“你们瞧,下雨了。”
没人作声,可能没人有心情回答他这番幼稚的话。小土豆便奔出门,来到走廊上的一叶窗边,探出头去,让几分雨丝飘落在自己的额发上,他非常小声地说道,“下雨了,我师尊肯定心情不好。”
感慨完了这句话,小土豆似乎也觉得自己很具有哲理似的,忧伤地望着雨幕不说话了。这小鬼,过了很久,才又说了一句,“他们吵架了。”
与镜实在忍不住了,他从墙角的暗处里转了出来,轻轻地拍了拍小土豆的肩膀。在他尖叫
起来之前,一把把他塞进了墙角的一个小房间里——之前与镜就已经观察过了,这房间虽然小,但是很久都不会有人来。
小土豆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声尖叫依然卡在喉咙里,似乎不知道该喊出去还是咽下来。他又惊讶又茫然地望着与镜的脸,最后悄悄地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钱的。”他又这样解释。
“不是要钱。”与镜道,他把声音放的很低,一路走来,他的衣裳也被雨水淋湿了不少,但是他的眼神却不见茫然,唯有坚定的神色,“我是与镜。”
一听这话,小土豆的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几乎到了弹睛落目的程度。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了与镜一番,道,“你,你是与镜”
“是。”与镜说道,他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平静的,几乎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神气奇异地冲淡了他五官的细微改变,让他几乎变得有□□成像本尊了,“多余的话我现在没有时间说,现在,我想请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小土豆道。其实,一只幼年土豆精的脑子是不可能同时思考两件事的,但是,他稍加权衡,就非常聪明地选择把自己从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情绪中迅速地解救了出来,转化到了另一种情绪里,“你……你说!”
“我要你现在回到房间里,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与镜很满意他的配合,于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个动作让小土豆更确信他就是与镜本人了,便乖乖地仰着脸听他吩咐,“然后,再找个借口,把那面可以连接两界的玉璧给我拿进来。”
“你要玉璧干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玉璧?”小土豆问道。
“你现在去办,等拿到了手,我再详细地和你说。”与镜道,拉开门,像放一团毛线球一样把他丢到了昏暗的走廊上。小土豆震惊地回看了一眼,见他已经毫不犹豫地把房门重新关上了,便只能转过头去,去完成与镜的要求。
在这只土豆小妖的心里,突然浮起了个奇怪的念头:这会不会是师尊变幻出来,专门为了考验我的幻象啊?毕竟,以师尊的功力,以及她和与镜哥哥的交情,能把与镜哥哥编写的这么生动,也不是没有可能。目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