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换个前明的皇帝在这里,听闻可能会挑起另一个庞大异国帝国的国战,只怕早就打起了退堂鼓,下旨徐图之,甚至想方设法去跟波斯人交涉。
但,此时此刻坐在御椅上的,是朱由检。
皇帝听到郑芝龙的这番话,身子缓缓前倾。
两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了郑芝龙略微有些下垂的眼角上。
御案前,皇帝和大明水师提督之间的距离,仿佛在无限拉近,逼仄得让人窒息。
朱由检目光骤然一变,瞳孔微缩!
“郑芝龙。”
皇帝直呼其名。
“你……怕了?”
简单至极的几个字。
没有怒骂,没有呵斥。
可偏偏是这种居高临下近乎调侃的逼问,将无法言喻的轻蔑,如尖刀般狠狠插进了这位昔日的海贼王的骄傲里。
郑芝龙呆滞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体会过的狂躁和戾气,从躯壳深处轰地一下冲上了天灵盖。
怕?
老子十五岁出海,从一个小商贾干到尼德兰人闻风丧胆的带甲几万的闽海霸主,砍过的脑袋比他妈南海的椰子还多,会怕波斯人和几个包头巾的?
我是怕连累朝廷陷入泥潭,我是怕大明的文官喷老子轻启边衅啊!!
但这一切的顾虑,在天子这轻飘飘的一句你怕了面前,犹如烈日下的冰雪,被直接蒸发得连个渣都不剩!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在几万里之外的达卡!
是大明天子御驾亲征的前线!
皇帝在这,皇帝不发话求和,哪路的神仙能给大明念紧箍咒?!
难以名状的亢奋和近乎癫狂的嗜血,瞬间吞噬了郑芝龙那身为朝廷官员的最后一点圆滑。
咔擦一声,郑芝龙直接用左手将自己头顶兜鍪的扣带扯断,不再低头,猛地仰起脸庞。
郑芝龙满脸的横肉挤出了狰狞到极点狠厉至极的笑容,双目如同燃烧的铜炉,竟直直地迎上了天子的雷霆怒目!
没有半点退缩。
“哈哈……陛下!”郑芝龙笑出了声,“微臣这条贱命,本就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既然陛下给了刀……那微臣就敢把天给捅个窟窿!”
他双膝同时跪地,地板似乎都被砸裂了。
抱拳及额,郑芝龙几乎是扯着破嗓子,
“微臣,遵旨!微臣这就去安排舰队拔锚!必将那些红毛西夷、连同那些替他们遮掩护航的异端连船带港,尽数轰碎于阿巴斯港口,为我大明远征军祭旗!!!”
“去吧。”朱由检坐直了身子,闭上了眼睛,只是随意挥了挥大袖,“不用管是三色旗还是星月旗。朕要他们片帆不存。”
郑芝龙猛地起身,再不看其他,带着一身即将摧城拔寨的恐怖煞气,卷起一道暗红色的旋风,转身大步跨出书房。
门帘掀起的瞬间,一阵更加狂暴的风雨裹着雷鸣,几乎将屋内的巨烛吹灭。
……
书房的门再次合上,将一切雷雨关在了外面。
只留下光影明灭。
陆文昭跪在一侧,心里甚至翻涌起一阵毛骨悚然的狂热。
这,就是御驾亲征!!
大明远离故土万里作战,决策最忌讳延宕和畏首畏尾。
换做任何一个将领,甚至是当年的戚继光、或者大汉的霍去病。
如果身在异国,面对这群西夷人拉扯出来的中立国包庇。
将领敢自己下令开炮吗?
绝对不敢!
一通书信一来一往报回本土,黄花菜都凉了!
可是现在,皇帝本人就坐在离前线不到五十里的孟加拉帐中!
皇帝在这里,国家的中枢就在这里。
没有任何的犹豫成本!
没有朝廷清流文官友邦惊诧论的唧唧歪歪!
天子的一句话,等于直接切断了繁文缛节!
天子替所有的武将背下了在海外惹怒异族的最高责任!
郑芝龙之所以笑得如此肆意且残忍,因为他彻底解开了脚镣,得到了一张天下独一份的“奉旨灭门许可证”!
跑人家门口杀人怎么了?
波斯人和阿拉伯大贾又怎么了?
皇帝不点头,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能会被猜忌杀头。
皇帝一言落下,那就是代表整个大明中央帝国,明火执仗地把巴掌呼在所有两面三刀的势力脸上!
霸气?
这是将几千年农耕文明积攒的体量和威能,集中在一个点上爆炸输出的极致霸道!
一阵幽微的茶香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不知何时,王承恩已经悄然将一杯重新沏好热气腾腾的武夷大红袍,端正地搁在了皇帝的右手边。
朱由检没有去端茶盏。
他微微侧首,任由那深邃的目光穿越斑驳的光影,似乎透过那雨水冲刷的琉璃窗,看透了整个狂躁的印度洋海面,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做着将大明帝国拖死美梦的泰西大贾与土邦神棍们。
皇帝薄唇微张,发出了轻悠悠的呢喃。
声音极低,仿佛是在跟那雨夜对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但听在陆文昭耳中,却不亚于黄钟大吕在脑海中炸响:
“敬酒不吃,吃罚酒……”
朱由检的手指缓缓敲打在红木御案上,哒、哒的声音规律而又沉稳,带有奇异的镇定人心的魔力。
“给脸不要脸……亦或是当那待价而沽的墙头草,都不重要。”
皇帝霍然起身。
那一袭牙白色的长袍在烛火中无风自动,他的声音逐渐转冷,冷硬得如同淬过毒的冰刃,
“尔等蛮貊夷狄,重利轻义,信奉弱肉强食;可既然我大明的龙旗,今日已经插在了这天竺的烂泥塘里……”
朱由检的双手负在身后,
“那就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东方人定规矩,不是靠在那废纸上签几个字,更不是在神像前掉几滴鳄鱼眼泪!”
“咱们做事,是用炮管子和马刀在人的脊梁骨上刻下来的!”
“不管躲在哪,既然出了手,咱们做事——”朱由检扯出一抹笑容,“就是这样子的!”
雨夜,更狂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