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湾的海水,是深蓝中透着一股子幽绿的。
没有风。
阿巴斯港还在沉睡。
这座波斯萨非王朝镶嵌在霍尔木兹海峡边缘的明珠,承载着连接东西方财富的终极枢纽。
那些高耸的穹顶清寺,那些用大理石砌成的奢华总督府,以及沿着海岸线蜿蜒数里的木质栈桥与巨大货仓,都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雾气里,散发着安逸富足且傲慢的靡靡之气。
港湾里,密密麻麻地抛锚停泊着两百多艘西洋巨舰与阿拉伯商船。
荷兰东印度公司和英吉利人的三色旗与十字旗,在桅杆上无力地垂着。
昨天夜里,这些西夷的船长和水手们,刚刚在波斯人的酒馆里,用刚兑换来的银币狂欢到了半夜。
在他们看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东方的帝国,敢把手伸进波斯人的内海。
波斯,那是个拥有数万铁甲骑兵,能在中东和奥斯曼土耳其掰手腕的庞然大物。
有波斯总督的岸防炮台罩着,这里就是绝对的安全区。
他们只要躲在这儿,偶尔像恶狼一样溜出海峡咬大明商船一口,大明的水师就只能在海上跳脚骂娘。
这是规矩。
泰西人几百年来在这片海域定下的,强者利用规则剥削弱者的狗屁规矩。
但这世上,偏偏有人不讲这个规矩。
或者说,在这个人的心里,除了他的圣旨,这天下便再无别的天条。
雾气很浓。
厚重的海雾如同实质的棉絮,封锁了阿巴斯港外围那两海里宽的咽喉水道。
波斯人的岸防守军裹着毛毯,抱着老旧的火绳枪,在青铜炮台旁边打着呼噜。
直到,一丝极其微弱....水流被某种巨大锐器强行切开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
哗——
哗——哗——
像是有什么远古的巨物,正成群结队地碾碎海浪,沉默地压迫过来。
守台的波斯老兵揉了揉眼屎,站起身,迷茫地向海面上望去。
海风在这个时候,极度不凑巧.....或者说极度顺应天命地,吹了起来。
那一阵风刮过,厚重的白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老兵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一个极致的针尖。
他张大了嘴巴,连惊呼都被卡死在喉咙里,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雾散了。
太阳,从波斯湾的地平线跃出了一丝猩红的血线。
借着这缕惨烈的红光,波斯守军以及港口内几艘恰好在甲板上撒尿的荷兰水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此生见过最为恐怖最为压抑的画面。
长城。
一道海上长城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封死了整个阿巴斯港的外围。
如一团火,烧透了中东这数百年未变的灰色天幕。
“敌袭——!!!”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荷兰语警报,终于在港湾深处炸响!
晚了。
郑芝龙此刻没有披那套闪闪发光的都督铁甲,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
他的左手随意地搭在腰间戚家刀的刀柄上,右手,正端着一只景德镇出产的绝品斗彩小茶盏。
茶是热的,水汽在黎明的冷风里氤氲。
他平静地看着岸上那些犹如蚂蚁炸窝般乱跑的波斯兵,看着内港里那些升帆升到一半就卡死在桅杆上的荷兰船。
像是在看一群已经翻了肚皮的死鱼。
“报——”身后的测距官半跪于地,声音透着强压的亢奋,“都督,敌岸防炮台三座,已锁入我军一千五百步有效射程之内。敌舰队全数抛锚于港内,我军侧舷已对正敌船首尾!”
一千五百步。
这个距离,是严七爷带着大明皇家兵工厂改良后的红夷大炮的最优毁伤距离。
而波斯人那些仿制土耳其的老式青铜短管炮,顶破天,只能打到一千步。
足足三百多米的死角,这是一道生死线。
郑芝龙低下头,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浅浅地抿了一口。
有些烫。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与刀疤的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狰狞咆哮,也没有戏文里的摔杯为号。
他只是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地将端茶杯的右手,向着前方的虚空。
轻轻往下按了一分。
“打。”
就这么一个字,轻得只有旁边的旗语官能听见。
但在下一息,这一个字,便化作了整个世界毁灭的咆哮!
旗舰高处,一面巨大的红旗轰然斩下。
蓄势了整整十五天的准备,那所有早已预装好第一发实心弹的大明炮兵,那憋了一肚子狂热与杀意的上万名大明水手,在这一刻,将所有的压抑化作了点火的动作。
“轰——!!!!”
大音希声。
当十二艘战列舰、一千多门重磅侧舷火炮在同一秒钟完成齐射时,阿巴斯港的海面,不是在响,而是在凹陷。
恐怖的后座力让船体在水面上横向推移了半尺,激起白色的巨浪。
橘红色的炮口风暴瞬间连接成了一片长达两海里的火墙。
那些在炮管中被火药以极速推出,重达十二磅到十八磅不等的纯粹实心生铁弹丸,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道令人窒息的死亡抛物线。
第一轮齐射,根本没有去管那些内港里的夷船。
大明舰队的所有炮口,全部集中对准了港口入口处,那三座号称坚不可摧的波斯岸防炮台。
下一秒。
大地震颤。
那些高耸的条石,坚硬的红砖,以及布置在上面的重型青铜炮,在数以百计的高速铁弹的集中啃噬下,连一秒钟的抵抗都没做出来。
“砰砰砰砰——轰!”
就像是一个沙垒被几把铁锤同时砸中。
巨大的石头直接碎成了漫天飞舞的石砾风暴。
那些波斯守军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和那些被砸碎的青铜大炮一起,化作了一摊摊在这修罗场里微不足道的血色肉泥。
一轮齐射,只是一轮齐射。
花费了波斯帝国数年心血,数十万金币构筑的阿巴斯咽喉要塞。
平了。
彻底从物理层面上,被抹成了三座燃烧着硝烟的烂土包。
波斯人反击了。
他们惊恐万状地从其他方向的阵地开炮,火光闪烁,实心弹打在海面上,激起一道道高耸的水柱。
可是,所有的水柱,最近的一发,也落在了距离大明号舰体三十丈开外的海里。
除了给船甲板洗了个脸,连个油漆都没蹭掉一块。
代差,在这黎明的第一课里,教波斯人做回了井底之蛙。
直到这时候。
在这毁天灭地的震撼余波中,位于阿巴斯港内最深处的一座华丽的行宫里,波斯萨非王朝驻守阿巴斯的最高行政长官——赫什姆总督,才披着一件丝绸长袍,光着脚,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望台。
当他看到海面上那遮天蔽日的大明舰队,以及那面陌生但此刻却代表着绝对死神意志的红底日月旗时。
他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不理解。
东方的帝国,不是一向讲究厚往薄来、怀柔远人的吗?
东方的帝国,不都是那些之乎者也,在朝堂上天天争辩君子不利其器的软骨头文人掌政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这支舰队连一句问候,一纸国书都没有,甚至不给他解释掩饰的机会,上来就是这种要把人满门抄斩的打法?!
“疯子……那是群疯子!”赫什姆总督嘶吼着,胡须在风中凌乱,“我是波斯帝国的总督!我们没和大明开打啊!去!派人去!告诉他们,他们这是在向整个波斯帝国宣战!让他们立刻停止射击,滚出我们的领海!”
荒诞的傲慢,蒙蔽了总督的眼睛。
一艘挂着波斯绿色王旗,船头高悬白旗的轻快帆船,被紧急放下水,由十二个强壮的波斯水手疯狂地划动浆叶,穿过内港,不顾一切地向着大明号冲去。
那条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位身穿盛装的波斯使节。
“停火!这里是伟大的波斯帝国的领海!你们的行为是野蛮的!我们要求最高级别的交涉——”
他在喊。
海风将他的声音远远地传到了大明号的甲板上。
郑芝龙的手还搭在腰刀上。
他听不懂葡萄牙语,更听不懂波斯语。
但他看懂了那个使节手里的那张废纸,也看懂了那人脸上残留的虚荣与侥幸。
大明水师副将施大瑄走到郑芝龙身侧,微微躬身:“都督。好像是波斯人的官使。拿着什么东西....这……”
按照往常历朝历代的规矩,杀来使,尤其是在还没有彻底翻脸的中立国杀来使,是大忌。
施大瑄有些迟疑,他在等郑芝龙定夺。
郑芝龙转过头,倒三角眼眯了一下。
“官使?”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郑芝龙将茶盏重重地顿在身旁的木柱上,向前跨出一步,半个身子探出了船舷,死死盯着那条像个苍蝇一样正在逼近的使者小船。
“圣上有言。这天竺洋,只分两种人。
一种是大明的人,一种,是大明要杀的人!”
郑芝龙的声音骤然转冷,那是带着尸山血海般的阴寒。
“老子都把炮管子塞到他嗓子眼了,他还跟我说这是波斯的领海?”
他伸出了一根短粗的手指,直指那艘小船。
“中立?大明说你是靶子,你连做中立的资格都没有!”
郑芝龙的手指没有放下,
“右舷,弗朗机,点名。”
大明号右舷前部的三门小型速射弗朗机炮,在瞬间被推上了炮眼。
炮长甚至没有去测算复杂的抛物线,对于这种不足五百步的小目标,全靠老兵的直觉。
“嗤——”火绳燃尽。
“砰砰砰!”
波斯使节的怒吼与挥舞文书的动作,在三道水花炸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一枚六磅重的实心铁弹没有丝毫怜悯,以平射的姿态,从那名波斯使节的腰腹部,横着穿了过去。
那幅画面极其血腥且干脆。
使节的上半身还保持着举着书的姿势,在空中诡异地停顿了半息;而他的下半身,连同半个船舱,已经糜烂。
小船瞬间解体,翻沉于水。
完了。
全完了。
那些平时自诩为东方礼仪之邦的大明人,此刻竟然撕下了所有的道德伪装,变成了一群纯粹的杀戮机器。
他们不仅不在乎规则,他们正在踩着所有人的脸,碾碎现有的规则!
“左舵三十度!”
郑芝龙粗犷的咆哮声在旗舰上响起,“给老子切进去!”
大明的十二艘一级战列舰,并没有就此停留在安全的航道外围对射。
他们那吃水极深的庞大身躯,如同十二座移动的城堡,直接顶着波斯残余岸防炮那些根本没有杀伤力的隔靴搔痒,蛮横地撞进了阿巴斯港的内港水域。
真正的屠宰,开始了。
这叫关门打狗。
此时的阿巴斯内港,就是个死胡同。
因为这十五天没有一丝大风,加上西洋人的商船体量庞大且载满货物,要想在这如洗澡盆大小的内港里完成升帆、拔锚、调头的机动,起码需要两炷香的时间。
而大明水师,连半炷香都不给他们。
“一号炮位到四十号炮位!预装的第二发——燃烧弹,给老子往他们甲板上糊!”
指令从旗舰通过号兵的号角,传递到了每一艘大明战列舰的下层甲板。
那里,浑身只穿着一条大裤衩、被汗水和火药熏成黑炭的大明炮手们,早已双目赤红。
他们大吼着,将那些外层裹着火油、沥青与粗麻布、内部掏空填满了烈性黑火药的恐怖炮弹,塞进了滚烫的炮膛。
大明战舰贴着荷兰与英国的舰队群,缓缓滑行。
距离,近到了甚至能看到对面西洋水手那充满恐惧,长满雀斑的脸。
在这个距离上,火炮就是绝对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