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想听?”
源稚女反问路明非,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抵触情绪,仿佛那是某种不可接触的黑暗记忆。
路明非微微皱眉,心道不是你来找我的么,怎么这会儿又扭扭捏捏地像是我要强上你似的?
这样极端的情绪流露,简直就像是有人将一个健全的、热爱歌舞、追求自由、但性格又有些懦弱的超级混血种人为地劈成了两半。
源稚女自嘲地笑了笑:
“也对,今天来这里,本就是要对你和盘托出的。”
即使心中畏惧路明非,他敏感细腻的内心还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变化。
没有另外半个副人格在,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勇气,变成一个普通清秀的男高中生。
可兄弟你其实年纪比我都大吧?
表面只有二十岁、实际心理年龄远远不止的清纯男大路明非还是耐下性子,听着猛鬼众常务副皇帝、年芳二十七、实际心理年龄还停留在高中的源稚女缓缓叙述起来。
源稚女勉强起身,拿起公文包,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档案袋递给他。
这是一个棕色的档案袋,陈旧破损,袋子上印着剑盾、红五星和镰刀斧头组成的徽章,克格勃的徽章。
虽然早已解散,但“克格勃”这个名字依然令人敬畏。它与英国军情六处、美国中央情报局和以色列摩萨德并称为世界四大情报机构,在极盛时期它的权限凌驾于苏联各机关之上,是当之无愧的超级机关,从情报搜集到政治暗杀都是克格勃的“业务范围”。
在苏联内部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提到克格勃的名字大家都会紧张地小声说话。
档案袋中是一份发黄的军官档案,照片上的人长着典型的俄罗斯人面孔,英俊挺拔。
“这个人名为邦达列夫,但今时今日他的名字是橘政宗。”
源稚女第一句话就给路明非丢了个炸弹。
果然有问题。
路明非回忆起自己和橘政宗会面的那一次,男人身上的违和感几乎满溢出来。
“几十年前,在西伯利亚的北部,北极圈内,曾有一个只有破冰船能到达的无名港……”
他轻声细语地把听故事的人带回1991年的寒冬,北冰洋岸边、西伯利亚白垩色的雪原上,那座名叫黑天鹅港的孤独堡垒,龙骨、秘密研究所、孤儿院、照亮半个天空的大火。
一开始路明非还不时问几个问题,可渐渐地他也不再出声。
源稚女的声音婉转低回,仿佛亲历那场惨剧的鬼魂,正娓娓地讲述自己的前生。
“最后邦达列夫带着古龙胚胎登上了列宁号,这艘巨舰向东航行,驶向日本,最终沉入了神国。
如今日本的危机都开端于二十一年前,自始至终见证这场危机的人就是橘政宗。”
听完这个故事,路明非的眉头深深皱起:
“这个橘政宗,我一早就觉得他有问题,但这不是我最关心的.......
你刚刚说那个主持黑天鹅港计划的科学家叫什么?”
源稚女微微一愣,不明白路明非打听一个死人的名字干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荣格·冯·赫尔佐格。”
路明非摩挲着下巴,脑海中回忆起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纳粹出身,加入过名为“黄昏教条”的混血种组织,之后销声匿迹.......
原来是去西伯利亚种土豆了么?
可惜还是死了。
路明非颇为遗憾地想到。
前几次查到的关于基因进化药的情报,都与这个名为赫尔佐格的基因科学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惜现在还是断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
路明非摇摇头:
“故事是个令人不愉快的故事,赫尔佐格犯下亵渎之罪,邦达列夫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王将?
他又和你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源稚女低声说:
“因为,故事才刚刚开始。”
“也是大约二十年前,一个叫王将的男人出现在猛鬼众面前,当时猛鬼众被蛇岐八家逼得走投无路。
是他挽救了猛鬼众,他既有智谋又有铁腕,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王将宣扬一种理论,他说基因技术已经足够发达,可以帮助混血种进化为纯血龙类。”
又是基因技术?
路明非微微一愣。
什么时候基因进化药和批发似的了?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手打断了源稚女:
“你说,二十年前?”
“是。”
源稚女幽幽地说道:
“这个叫王将的男人,也是二十年前出现的。”
“也就是说,一艘列宁号上,逃出来两个幽灵。他们一个加入了蛇岐八家,一个领导猛鬼众。
一个培养当代的‘皇’,一个控制了极恶之鬼。”
路明非啧啧称奇:
“用我们家老头子的话说,这他妈就是逃不过的宿命啊。
日本这地方指定有些说法。”
源稚女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路明非举双手投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然后就是少年和少年的故事。
那年,那山,那口枯井。
源稚女缓缓地向路明非讲述了兄弟俩的故事。
神社,黑道,至今尚未破获的连环杀人案件,少年惊喜地迎接唯一亲人,说:“哥哥你回来了......”最终迎接他的却是捣碎心脏的一剑。
“那个叫王将的男人找到了濒死的我,将我带回猛鬼众,将我培养长大,也告诉了我他全部的计划。”
路明非听着听着,眼皮渐渐往下耷拉。
不是他不感兴趣,是这种阴谋故事他在交界地听得太多了。
直到那个词出现。
“……他想要成为‘神’。”
路明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瞬间坐直了。
黄金瞳里懒洋洋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灼灼的光。
源稚女被他吓得肩膀一缩,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抱歉。”
路明非后知后觉地收敛神情,摆了摆手,可眼睛里的光一点没褪。
“我对‘神’这个字眼比较敏感。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细说。”
源稚女深吸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在蛇岐八家内部保存着一整幅壁画,那是家族的传世之宝,作为源家次子,我曾有幸见过那么一两次。”
路明非愣了愣:
“你说的是源氏重工里的那些壁画?就是红不拉几的那些?”
源稚女沉默了一下。
他很想反问路明非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但想到眼前这个男人方才把风间琉璃当陀螺抽的模样,还是忍住了。
“你们既然已经见过那些壁画,就该明白它的价值。
那是一整部白王血裔的起源史,用赭红与靛青画在源氏重工顶层的整面墙上,从伊邪那美将圣骸交予伊邪那岐开始,一直到高天原沉入大海。”
路明非点点头。
他记得那些壁画。连绵不断的古画,人身蛇尾的祭祀队列,驾驭飞龙的武士,还有那具用熔化的真金描绘的枯骨——左眼是燃烧的太阳,右眼是清冷的月亮。
整层楼都被腾空出来陈列它们,那种扑面而来的古奥与恢弘,至今想起来仍觉得震撼。
“你们记得那幅用黄金描绘的大画吧?骷髅和人类组成了双鱼的形状,骷髅将一块骨骼交到了人类手中。”
“记得。”
路明非说,“那幅画很特别,看过的人不可能没有印象。”
“那就从那幅画开始。我们进入遥远的日本古代……”
源稚女的声音沉下去,像是神官在神前诵念祝词:
“骷髅代表着死去的白王,在日本神话中,它的名字是伊邪那美,伟大的母神。
而人类代表白王血裔的始祖伊邪那岐。
白王从自己身上拆下一块骨骸交给伊邪那岐,在蛇岐八家中那块骨骸被称作‘圣骸’。”
“所以,这个所谓的‘神’,就是白王咯?”
路明非大失所望。
源稚女愣了愣,不明白他在失望什么,但还是继续说道:
“是的,这个世界上当然不存在真正的神,所谓的神与魔都是人类不能理解的东西。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东西被奉为神,而高天原里的神只是一块沉睡的枯骨——白王的枯骨。”
源稚女幽幽地说:
“即便它已经死去了上万年,枯骨中仍旧残留着它的血脉和基因。
机会合适的时候枯骨能形成新的胚胎,白王将重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种危险的东西,你们就该把它捆在核弹上炸掉,或者用火箭发射到太空里去。”
路明非说:
“或者把它熬成骨汤喝了也行。”
源稚女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