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阳光像碎金般洒落,衬得少男少女春衫明亮。
路明非带着绘梨衣去了东京迪士尼,起因是绘梨衣突然在小本子上写着:“想去有老鼠的地方。”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说这姑娘爱好还真是别具一格,后来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米老鼠。
会跑会跳会唱歌会说话的老鼠,没毛病。
绘梨衣对世界的好奇心让路明非感到高兴,因为这代表着一个迹象:
这位樱花般的公主那匪夷所思的世界观终于渐渐地被改变了。
女孩总是攒了一肚子问题,千奇百怪,有些很有条理,比如大海为什么有潮汐、梅津寺町的火车是从哪里开来的。
但有些也非常无厘头,比如布里塔尼亚王国对11区的奴役是在何时结束的。
在她的世界里,海里是有海怪的,天上的云层里游弋着飞空艇,A-laws和天人组织在某个地方作战。
甚至她真的认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存在着风火水雷土五个大国,各个都说日语且那里的忍者常年交战。
她对世界的理解完全出自游戏和动画片。
蛇岐八家为了避免她因为“太过无聊”而失去控制,会给她安排这样那样的娱乐,比如每个月带她去吃一顿法式或者日式的大餐,但最常见且无风险的还是“游戏和动画”。
没有人给她耐心地讲述起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即使是源稚生也只是陪她打打游戏,这一点路明非表示理解。
因为少主大人每日疲于奔命忙着给橘政宗当救火队员,偶尔还要镇压猛鬼众和地方黑道。
也许是出于对弟弟的愧疚,源稚生空出的大部分时间都给了绘梨衣,好像这样能让他的内心好过一点。
但即使这样,对绘梨衣来说还是不够的。
她一直想要验证自己想象的世界对不对,所以她反复离家出走,她心里对外面的世界很向往却又很恐惧,所以出走总是以失败告终。
她也很善良,她知道自己偶尔会因为失控杀掉很多人,所以她不会走很远。
对于蛇岐八家的行为,路明非表示理解。
因为他知道失控的绘梨衣有多强大,在凡人眼里她大概等同神罚本身,所有见过她另一面的混血种都该畏惧她,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路明非不接受。
所以路明非强行抢走了绘梨衣的监护权,因为他不怕她。
即使是源稚生也对这个妹妹既疼爱又惧怕,所以路明非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不怕她的男人了。
源稚生虽然面上强硬地想要把她带走,但他心知肚明这点,所以他其实也默许了。
路明非很有耐心陪她,因为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战役需要他,锻炼也得不到有效提升,在混血种里他近乎是无敌的存在。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就像在陪一只跑出笼子的小猫。
比如今天,他其实本来该研究瑟涟老师给他布置的课题,课题名称是《信仰锚点重构与替代性祷告体系》,但他还是带绘梨衣出来玩了。
他本想叫上零一起,零淡淡地说“我对老鼠没兴趣”,然后转身离开了。
于是路明非只好一个人扛起这份带孩子的重任。
绘梨衣从入园开始就处于一种兴奋状态,虽然她总是很安静,但路明非能感觉到。
她不尖叫,不奔跑,只是站在每一个游乐设施前仰头看很久,然后低头在小本子上写几个字,举给他看——“那个”、“那个”、“那个”。
路明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依次看过去:
过山车、旋转茶杯、海盗船、鬼屋。
他想了想,把鬼屋划掉了。
整整一个下午,路明非陪她坐了三次旋转木马,两次小飞象,一次咖啡杯。
绘梨衣坐在咖啡杯里转圈的时候居然笑了,虽然很难看出来,但这个“三无少女”的嘴角确实弯弯的。
路明非扶着咖啡杯的边缘,觉得这趟来得值了。
傍晚时分,他们从乐园侧门出来,开始在东京漫无目的地乱逛。
绘梨衣左手举着一只和她脑袋差不多大的米奇气球,右手拿着一支抹茶冰淇淋,鼻尖上沾了一小点绿色的奶油。
路明非走在她外侧,把外套搭在肩上,眯着眼看夕阳。
他觉得这个下午大概是他来日本之后最轻松的几个小时。
然后毫无预兆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前一秒还是晚霞满天,下一秒乌云就从东京湾上空压了过来。
远处传来雷声,狂风大作,吹得路边的榉树哗哗作响。
路明非抬起头,一滴雨落在他鼻梁上。
然后雨就以一种典型的东京夏末暴雨的姿态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又急又密。
街上的行人瞬间炸了锅,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把包顶在头上,有人拽着孩子往便利店冲,有人狼狈地举起外套当临时雨伞。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回头一看,绘梨衣手里的冰淇淋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蛋筒,米奇气球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看看手里的蛋筒,又抬头看看路明非,表情有点茫然。
路明非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跑。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在暴雨里狂奔,路明非的外套顶在两人头上根本不顶用,三秒就湿透了。
他眯着眼睛,在雨幕里四下扫了一圈,看见街角停着一辆红色的小车。
车厢侧板翻开,支着一顶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的蓝色塑料棚。
棚子底下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蒸汽从一口大锅里升起来。
路明非闻到豚骨汤的味道。
是那种日本街头随处可见的拉面路边摊。
几平米的车厢就是整个厨房,料理台前紧巴巴地挤着几张板凳,挂帘被风吹得翻飞不止。
这种摊子在日本被称作“屋台”,据说是从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营生,摊主多是做了大半辈子拉面的老师傅,推着车走街串巷。
路明非拽着绘梨衣一头扎进棚子底下。
绘梨衣浑身都湿透了。
她穿的是一件浅色的春衫,薄薄的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肩线和锁骨。
酒红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着面颊,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膝头,落在板凳边缘。
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猫,安安静静的,既不抱怨也不慌张,只是微微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说实话,这姑娘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确实很好看。
不对,这姑娘其实一直都很好看。
尤其是现在这副浑身湿透的模样,配上那张精致的脸蛋,倒真有几分像动画片里那种身世凄惨的女主角。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给了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
“老板!两碗拉面!”
“好嘞——”
老师傅年纪不小了,白发梳成整整齐齐的分头,穿着拉面师傅特有的白麻工服,额头上系着黑色的毛巾,看起来好像跟拉面打了一辈子交道。
可他的动作却利索得不像话,筷子一挑手腕一翻,拉面就整整齐齐地码进碗里。
老人转过身来,乐呵呵地把两碗拉面搁在料理台上。
汤头浓郁,叉烧切得厚薄刚好,溏心蛋卧在面上,葱花碧绿鲜亮。
热气从碗沿冒出来,被棚外灌进来的风吹得歪歪扭扭,香味扑了人满脸。
“趁热吃!小姑娘冻坏了吧?”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
“老夫可不是什么可疑人士,在东京摆摊卖拉面整整六十年!老顾客都叫我越师傅,你们也可以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