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姆格福,风暴山丘。
永不停歇的狂风在耳畔呼号,吹起风与沙,天地雾蒙蒙的。
星辉与月光洒落,映照出一位古老的骑士。
骑士端坐坐在一块巨石上,双手拄着崩口的马刀,凝视着风中隐隐现出的恢弘建筑轮廓。
巨大的半圆形斗技场由灰色的砖石砌成,古老的工匠们将它造得坚不可摧,即使关闭千年无人维护,它仍在风沙中屹立不倒。
伊修托邦看着它,沉默着,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跟随葛孚雷王征战的岁月。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再回想起来,又仿佛是昨天。
那时他的盔甲上还没有这么多鳞片,英雄和骑士们攒聚在烈烈的王旗之下,跟随最伟大王者建立不朽的伟业,在他们面前,他就好像是矮小的亚人一样,不值一提。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片大陆彻底变了呢?
伊修托邦默默想到。
是从阴谋之夜,隐蔽身形的刺客手持黑刀潜入葛德文的寝宫开始的么?还是从法环破碎开始的呢?
不,也许更早,更早。
从他们遭放逐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变质了。
阴谋的种子被埋下,在交界地抽枝发芽,蔓延至每一寸土壤。
直到所有地方都充满背叛为止。
王朝失序,人心崩坏。
“本不该是这样的......”
伊修托邦喃喃着,从巨石上缓缓起身,擎起褐色布条包裹的大马刀。
他用沧桑的声音重复着:
“本不该是这样的啊。你说是不是?”
沉默。
人影缓缓从山坡后站起,与他站在同一片风沙中。
良久后,他问:
“你知道我要来?”
伊修托邦缓缓转过身。
月光落在布满鳞片与裂痕的古老铠甲上,崩口的马刀扛在肩头,刀身上缠着的褐色布条在风中簌簌作响。
“我已经破坏了两次你们的狩猎。
第三次,必定要有个了断。”
叛律者的眼眸与一双充满疲倦的眼睛对上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古老的骑士,似乎是特地在这里等候他的。
破坏狩猎,留下踪迹,在这片一望无际的风暴山丘上选了一处最显眼的地方,古老的、战士们厮杀与搏斗的场所。
这些看似笨拙的行为,其实是这位老骑士精心布置的邀请函。
“有意思。”
路明非将特大剑拄在地上,沙哑着嗓子开口:
“你知道我会来。但你不知道我是谁。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拿下我?”
伊修托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马刀从肩头放下,双手一点点攥紧刀的握柄。
“无论你是谁,在我眼里,你的身份只有一个,叛律者,卑劣亵渎的下流之徒,背叛同胞与理性的堕落者。”
路明非摇了摇头。
“听说你经常不求回报地帮助其他褪色者?真是可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
“看看你,到最后,火山官邸的怒火不还是只落在你一人身上?那些被你救助的家伙,有一个来帮你的么?”
伊修托邦沉默了一会儿。
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在轻轻诉说。
“在这充满背叛的世界,总要有所信念才是。”
他将马刀缓缓举起,刀尖对准了对面的身影。
“我,伊修托邦,以古老骑士之名,在此与你做个了断。”
褪色者抬起手,将特大剑从沙土中拔出,扛在肩上。
“无名褪色者,火山官邸的新人。既然你特意挑了这地方,那我也省了找你的功夫。
老头,别说我欺负老人。”
话音未落,那古老的骑士已然猛冲过来。
他的步伐沉重而迅捷,铁靴踏在风化的石砖上,溅起细碎的石屑。
臂膀奋力挥舞,被褐色布条缠绕的骑兵马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半弧,月光在崩口的刀刃上流淌,风声哭嚎。
这一击毫无保留,与他那副老朽的铠甲截然相反,那强而有力的臂膀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顶着“古老”之名的资深者,倒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雄狮。
路明非横剑格挡,回旋斩击被死死拦住,马刀与特大剑在两人之间迸出一簇刺目的火星。
伊修托邦感觉自己仿佛斩在了一块坚石上。
叛律者的手纹丝不动,稳如磐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缓慢而深远。
“力气不小。”
路明非沙哑地开口,手腕一翻,将马刀震开。
伊修托邦借力后退了两步,重新架起马刀,眼底的疲倦在这一瞬间被燃烧的战意吞没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举起了刀,以正劈的姿势当头挥下,迅猛无匹。
骑兵马刀是兼具刀的锋利与柴刀的重量两项特色的大曲剑,对使用者的力量与灵巧皆有需求,极难上手,可伊修托邦的刀术却无比精湛,马刀在手中挥舞自如。
本该如此才对。
可伊修托邦却感觉到自己的虎口在发麻,马刀劈在对方横架的剑身上,反震回来的力道却像是劈在了岩壁上。
他后退了一步,没有停顿,手腕一转,马刀顺势斜撩而上,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这是他在无数次厮杀中磨砺出的经验,一击不成,便借势再斩,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可对面那个年轻人只是微微偏了偏手腕,特大剑的剑身便挡住了斜撩的路径。
又是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溅在两人之间的石砖上,转瞬熄灭。
他的每一刀都被精准地拦下,不是用战技,只是最基础的格挡。
这个自称“无名”的叛律者,握着一柄沉重而巨大的剑,像是在跳某种优雅而从容的舞蹈。
他很强。
伊修托邦在第二次交刃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单单是身体素质的强悍,而是纯粹的强。
技巧、招式、力道.......全方位无懈可击。
这不仅是天赋。
伊修托邦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一定经历过无数次他难以想象的激烈厮杀!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葛孚雷王的麾下,他也曾见过这样的人。
他咬了咬牙,将马刀高举过顶。
他毫无保留,将体内的卢恩在这一瞬间全部灌注进双臂,马刀上的褐色布条被气劲震得寸寸断裂,露出布满缺口的古刃。
紫色的魔力弧光忽然在伊修托邦周身炸开,如同无数条细小的雷蛇钻出,沿着崩口的马刀蔓延而上,将整柄刀染成了暗紫色。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