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亚卢卡利亚魔法学院,研讨室。
穆格拉姆推开那厚重的橡木门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一张巨大的圆桌被摆放在研讨室的中央,各种花纹被精致地雕刻于其上,鹰徽、龙徽、剑与杖、星与月........
这是为了延续某个传统,他们的王,路明非本人相当喜欢“圆桌议事”的那一套。
据说他本人相当讨厌葛瑞克的那张王座之椅,每当坐在那张椅子上,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唯有与朋友们坐在一起,才让他觉得不那么孤独。
穆格拉姆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的一张张面孔,心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念头——
这场面,大概在交界地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主座上坐的是老将欧尼尔,他今日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素色的旧袍子,却偏偏被他穿出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那杆传奇的军旗斜靠在椅背上,红色的金龙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欧尼尔右手边是瑟濂,魔块魔女的辉石头罩格外醒目,她正在与周围的法师们争吵着什么。
他对这一幕并不意外——每次见到她,她似乎都在和学院的法师吵架。
穆格拉姆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法师们坐满了大半个研讨室,各种形制的头罩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像是某个异端教派的秘密集会。
拉兹利,双贤,奥利维尼斯,海摩..........所有教室的教授都在这里了。
然后他看见了熔炉骑士们,两尊金红色的铁塔般的身影坐在法师团对面,与其他人的距离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间距。
穆格拉姆知道这是熔炉骑士的习惯——他们不是刻意疏远谁,只是在这片抛弃他们的土地上,他们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目前那位大人麾下一共有五名熔炉骑士追随,其中包括并列熔炉骑士首席的两位之一,志留亚。
如今志留亚正与另外两位熔炉骑士坐镇亚坛高原的前线营寨,而留在高原之下的这两尊,此刻都在这里了。
再往旁边,穆格拉姆看到了一个让他略感意外的身影。
艾格德,史东薇尔的城防官,正与几个风暴骑士坐在一起。
穆格拉姆记得这个年轻人——在风暴骑士团里他算是小辈,论武艺排不进前十,论资历更是比不过那些从破碎战争里活下来的老家伙。
但就是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年轻骑士,因为善于统筹和防务调度,硬生生成了骑士团中最受王信赖的宠臣。
每次路明非离开史东薇尔,留守的军务便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此刻他正低头与身旁的风暴骑士低声交谈着什么,手里还攥着一卷羊皮纸,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墨迹大概是刚刚草拟出来的防务交接方案。
他身侧的风暴骑士人高马大,靠在特制的加宽大椅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孔被头盔遮去,只露出一双双凶悍的眼睛,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整个风暴骑士团如今有二十多名正式骑士,半数被涅斐丽带去了亚坛高原的前线,余下的恐怕全都在这里了。这些家伙个个骁勇善战,威名赫赫,在破碎战争时期曾是各家诸侯手中最锋利的剑,但在之后便成为许多支流落四方的散兵游勇,直到那个男人举起黑色龙徽的旗帜,才将他们一个一个重新聚拢回来。
穆格拉姆又扫了一眼从卡利亚城寨赶来的湖区贵族,他们的袍子上还绣着卡利亚王室的剑与杖纹章,正襟危坐地挤在研讨室的一角,努力摆出一副“我们也是自己人”的姿态。
穆格拉姆微微皱了皱眉,并不是很想与他们坐在一起。
倒不是他对这些旧日的同僚有什么成见,只是他很清楚,这帮贵族里真正能堪大用的,大概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破碎战争的时候他们躲在城寨的城墙后面瑟瑟发抖,如今大局已定,倒是争先恐后地表起忠心来了。
他正要找个角落独自站着,目光却忽然扫到了一个意外熟悉的背影。
那头戴宽大帽子的女人独自坐在研讨室最不起眼的角落,与周围那些挤挤挨挨的法师和贵族们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帽檐压得很低,却遮不住帽檐底下若有若无的星光轨迹。
那是只有侍奉卡利亚王室的魔法教授才有资格穿戴的防具。
穆格拉姆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他走到那女人旁边,站定了。
“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呆在那座塔里不出来了。”
他说。
“好久不见,米莉安。”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魔法教授米莉安淡淡地回复道。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帽檐微微往上推了推。
“谁能想到呢。如果我在那座塔里待一辈子,你就该在大书库的门口守到死。”
穆格拉姆发出低沉的笑声。
在卡利亚王室几乎覆灭的巨大劫难过后,还能见到过去共事的老友,总是一件让人胸口微微发热的事。
“你来这里做什么。”
“探望女王。”
米莉安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某个家伙替新王征战四方,旧主子都抛到脑后去了。女王无人照料,难道我不该去探望她么。”
穆格拉姆沉默了一下。
“我以替他效命的条件换来了对女王的庇护。况且他确实不同。我相信他能——”
米莉安轻轻抬了抬手,打断了穆格拉姆的话。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我没有责问你的意思,况且我也没有这个权利。
但作为朋友,我想问你一句。
穆格拉姆,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穆格拉姆叹了口气,但语气却是分外坚定。
站在这群来自不同阵营、有着不同信仰、却聚在同一面旗帜下的人们中间,他说道:
“我想做的很简单。总得有人代表卡利亚王室,向黄金树挥剑。
卡利亚与黄金树的仇恨,必须有人记得。”
米莉安不置可否,她微微偏过头,沉默地注视着他。
“是么。那你可别随随便便死了啊。”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样平淡,但似乎多了几分柔和。
“如今卡利亚的老臣只剩我们。死一个,就少一个。如果女王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卡利亚的人,她一定会很难过吧。”
穆格拉姆摇了摇头。
“醒来么?恐怕——”
“恐怕就在不久之后了。”
米莉安轻声说道。
穆格拉姆愣了愣,眼睛骤然睁大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
“你是说——”
“低声些。”
米莉安皱了皱眉: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穆格拉姆这才猛地闭上了嘴。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骤然涌上来的震惊压回胸腔深处,然后不动声色地抬起眼帘,扫了一圈研讨室里的其他人。
瑟濂仍在与法师团吵得唾沫横飞,欧尼尔坐在主座上闭目养神,艾格德还在低头探讨,身旁的几位风暴骑士已经开始低声聊起了什么,大概是关于即将到来的火山远征。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事。
穆格拉姆这才重新低下声音。
“怎么回事。”
米莉安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不知道。听说是王的那位……神秘的妃子带来的变化。她彻底补完了重生秘术,还成功走进了她的梦境。现在女王的状态好了很多,但她仍不愿交谈过多。
我问过她一句话,她只是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
但至少,她看着我了。”
穆格拉姆定定地坐在那张高背大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研讨室里其他人的嘈杂声响在他耳畔渐渐褪去,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在外。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似乎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