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皇帝今天没了,景元一朝如今的成果,能剩下什么呢?
恐怕只能剩下一些事实性的成果了,比如说东南已经被清理的七七八八的倭患,比如说被陈清变相根除的白莲教隐患。
而那些持续性的成果,恐怕很难剩下什么。
而陈清说的这个,已经是最可能留下来的持续性成果了。
三大营与腾骧四卫,都刚加了饷,且不说削他们的粮饷最后能不能行得通,即便行得通,新皇帝短时间内为了稳定朝局,也不可能动这些人的粮饷。
而如今,只有市舶司的钱,可以支撑这笔开销,只要市舶司能够提供收入,不管后面当家的人是谁,都不可能取消市舶司。
当然了,取消不取消市舶司是一回事,最终谁来控制,则又是一回事了。
皇帝陛下,此时面色有些莫名的潮红,听了陈清的话之后,他似乎好了一些,猛地喘了几口气之后,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朕可以,可以支用市舶司的钱,新君…新君年幼,恐怕就决计不成了,朕…”
“朕要给市舶司定下一些规制。”
他看着陈清:“市舶司是你建议的,你…你说一说罢。”
陈清点头,默默说道:“其一,就是市舶司的收入,要有固定的一部分,拿出来供养腾骧四卫以及三大营,这部分收入,必须由内帑支出,不能假手兵部。”
粮饷支出,向来都是兵部的事情,如果以后兵部用这个借口,把这部分钱的使用权给拿走了,后面再想用,就是千难万难。
皇帝闭目,没有说话。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事情,市舶司的税率一旦定下来了,后面可以考虑适当减税,但非必要,万万不能轻易加税。”
“一旦加税,大齐刚见繁荣的海上贸易,恐怕立刻就有一大部分,要戛然而止,走私继续盛行。”
“这样一来,加税不仅不会增加收入,反而有可能让市舶司收入暴减。”
“那些本来就不想交税的沿海商人,也更有理由抱团起来生事。”
皇帝咳嗽了两声。
“朕记下了。”
皇帝又喘了几口气,问道:“冯进的事情怎么样了?”
“回陛下,冯进已经全部招认,其人有挑唆乐陵侯之嫌,单单是这个罪名,就可以将他论死,抄家。”
“他与陆相,是师生关系,陛下可以因此将其罢相。”
皇帝半眯着眼睛:“那…那将来呢?”
“陆相自己虽然从不收钱,但他为官以来,二十年时间,陆家家产翻了数十倍不止,在老家也是良田千顷,另外,陆家子弟在家乡,没少作恶,但是陆家在当地势力太大,几任地方官都对陆家唯唯诺诺,没有少庇护。”
“有一任亲民官,拿了陆家的子弟下狱,没几年便被夺职罢官。”
陈清默默说道:“这些事,明面上与陆相公无关,但实际上,桩桩件件都跟他有关系,只是其人好名,把自己摘了出去而已。”
“白鹿书院,闻名数省,却几乎已经成陆相个人的抡才之所了!”
抡才,专指国家科考,陈清用这种词形容白鹿书院,颇有些诛心。
皇帝又咳嗽了几声:“法子呢?”
陈清说的只是实际情况,但是具体怎么操作,还另有讲究。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知道,臣当年为了在京城站稳脚跟,曾经弄了个叫侠记的连载书,后来交给臣的岳父打理,臣一家去南方之后,这侠记始终未停,如今成了不少落第书生谋生的行当。”
“在京城,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
当年,陈清就想要掌握舆论,只可惜这条路走到一半,他就机缘巧合之下进了北镇抚司,如今更是成了皇家特务的头头。
侠记就只能旁落了。
但是这个玩意儿,一直没有停,成为了京城乃至于全国各地的一个话本小说连载平台。
到如今,好些年时间过去,已经颇有一些影响力。
说到这里,陈清低眉道:“陆相公以及陆家的事情,合法但不合理,国法上没法惩治他,但是写在侠记上,广泛传播一番,至少他在京城,就待不下去了。”
皇帝剧烈咳嗽,语气里带了些不甘心:“沽…沽名钓誉之徒,便宜他了。”
几个宰相里,皇帝最不满意的就是陆彦明。
因为皇帝想要做事,陆彦明虽然没有贪财,理论上也没有贪赃枉法,但是他自己不怎么做事,更反对新政,反对皇帝做事。
要不是找不到他什么毛病,皇帝早就弄他了。
陈清低声道:“陛下明鉴,这种人最好名声,让他名声败坏,对他来说,恐怕比杀了他还要更难受。”
皇帝闭上眼睛,似乎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只是开口说道:“明天,你…你去内阁,把冯进的罪状公布,再让内阁拟诏,将…将陆彦明给罢了。”
陈清点头,应了声是。
皇帝陛下躺在床上,他这会儿依旧发着烧,脑子已经有些不大清醒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问道:“魏…魏国公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