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书昀,你去问一下怎么回事!这个温度停电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很快,郑书昀就回来了,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
有人告诉他,一天二十四小时无规律全城停电,是科马的常态。
这一点,出发前的资料里只字未提。
“卧槽!这鬼地方!”王高义骂骂咧咧道。
“原来真正的援非是这样的。”冯睿拿着手电筒有点颓丧。
新闻只会拍摄干净的义诊现场,拍摄医生接诊病患的温情画面,永远不会拍下医生住在发霉小楼、喝不上干净水、终日被酷暑包裹的真实日常。
“大家坚持一下!就三个月,只要熬过三个月,咱们立马提桶跑路。”高风给大家打气道。
但三个月好像也很难熬,他心里都快把何院长骂死了。
夜晚来临,蚊虫开始肆虐。
没有纱窗防护,密密麻麻的毒蚊涌入房间,这边蚊子的个头远超国内,在众人耳边不停嗡鸣,弄得人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有强效驱蚊液,大家赶紧涂上!”高风提醒道。
接下来是一阵鸡飞狗跳。
队员们即便涂满强效驱蚊液,全身依旧被咬出成片红肿的大包。
刘超主任一夜没睡,第二天清晨他顶着黑眼圈,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咬痕。
“这里的蚊子,好像能吃人!”
王高义的右脸肿了,自己打的,他打蚊子的时候太过用力。
高风看着自己手臂光洁一片,没有一处叮咬痕迹。
得亏我是兵王!
落地第一周,全队在停水停电、高温蚊虫、恶劣食宿里艰难适应,每日靠着压缩干粮和少量采买的当地木薯充饥,勉强维持体力。
“高义,你好歹吃点东西啊。”高风劝道。
“风哥,我吃不下,这东西有一股臭味。”王高义指着买来的木薯道,“我都怀疑,这玩意真是给人吃的吗?”
“跟你说不让你来的,这下跟着我掉坑里面了吧。”
“风哥,话不是那么说的,别说我不知道现在的状况,我就是知道了我也得来!”
所有人都在硬扛。
没有人预料到,一场席卷全队的传染病风暴,正在悄然逼近,而这场疫病潮,同样没有在任何出发前的公开预警资料里出现过。
抵达戈利亚第二十天。
雨季突袭科马。
连日暴雨倾盆而下,医疗队驻地的小院积水严重,污水倒灌,蚊虫滋生迎来了顶峰。热带疫病菌在湿热环境下疯狂繁殖,空气中都漂浮着看不见的致病菌。
医疗队没有足够高端的防护服,只有普通医用口罩与一次性隔离衣,防护能力远远不足以抵御本地烈性热带传染病。
疫病潮,正式爆发。
第一个倒下的,是周敏。
这天清晨,众人准备前往公立医院门诊开展常规的义诊,说是义诊,其实就是看个头痛、发热、拉肚子什么的,毕竟设备都没运回来,根本没有什么心脏手术可做。
但周敏迟迟没有下楼。
高风第一个察觉到了异常,他上楼推开房间门,一股浓烈的药味夹杂着汗水异味扑面而来。
周敏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了冷汗,她双腿紧紧并拢,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你怎么了?”高风快步上前。
“高队……我的下肢和私密部位大面积溃烂,又痒又痛,夜里疼得完全睡不着。而且持续低烧,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周敏咬着嘴唇,声音沙哑又难堪。
“我看看溃烂的地方。”
“要不...换个人看吧。”
驻地连日积水,污水里遍布血吸虫尾蚴,这东西很容易透过皮肤侵入体内,再加上当地湿热气候、蚊虫持续的叮咬...
众人很快给出了诊断:急性血吸虫病合并重度热带接触性湿疹。
这种病最折磨人的地方在于,患处位置特殊,每日换药那滋味酸爽的吓人。
周敏无法长时间站立,也无法久坐,天天哭得哇哇叫。
“我要回家!”
众人都没吭声,谁不想回家啊...
护士每日两次帮周敏规范清创换药,看着她凄惨的样子,队内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但坏消息接踵而来。
周敏病倒的第五天,第二个队员轰然倒下:冯睿。
他患上了急性重症登革热、
当天白天,冯睿还跟随高风前往门诊义诊。
傍晚返程之后,他突然浑身发冷,紧接着就是高烧,体温飙升至40.2摄氏度,全身还泛起大片红色出血皮疹,从脖颈蔓延至四肢,皮下毛细血管破裂,触目惊心。
最致命的是登革热典型症状:全身性骨痛。
登革热的患者会出现全身骨骼肌、腰背部、四肢关节严重酸痛。患者会乏力明显,走路、抬手都痛感强烈。
冯睿感觉自己的骨头如同被重锤反复砸碎、再反复碾压,蚀骨剧痛席卷全身,他躺在床上浑身抽搐,冷汗浸透了床单,即便咬紧牙关,依旧控制不住身体颤抖。
“我日他祖宗!”
“骨头……好疼……我的骨头像是要碎掉一样……”
“妈啊!”
冯睿疼的脑子都不清醒了,嘴里反反复复说着胡话,从前眼里那股精气神全没了,只剩被病痛折磨出来的绝望。
登革热这种病没有特效药,只能物理降温、补液支持、对症止痛,依靠自身免疫力硬扛。
还好,冯睿年轻。
高风只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无力过,当天他在门诊接诊了一名四岁先天性心脏病女童。
女童口唇发紫,呼吸困难,心脏杂音极强,急需开胸修补手术。可医疗设备还在被海关扣押,根本没有手术条件,只能采取保守对症治疗。
傍晚时分,女孩突发了心跳骤停,团队立即给予了胸外按压,复苏成功。
但凌晨的时候,她还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病床上。
当地的护士面无表情地帮她盖上白布,随手裹了一下,扔到了运送尸体的牛车上。
“周处长,我这边实在是扛不住了,能不能协商一下,先把这几个生病的成员弄走。”高风给大使馆打去了电话。
“再坚持一下吧!叛军把机场给炸了。”
......
疫病潮依旧没有停下。
冯睿病倒三天后,体外循环师林知夏也倒下了。
夜里凌晨两点,值班室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
高风第一时间冲过去,就看见林知夏倒在地上,她全身牙齿打颤,体温飙升之后又大汗淋漓,衣服全部湿透了,意识间歇性昏迷,反复陷入昏睡。
恶性疟疾!
这是当地致死率最高的热带传染病。
该病通过蚊虫叮咬传播,疟原虫会疯狂破坏红细胞,攻击脏器,重症疟疾可直接引发脑疟,短时间内脑死亡。
她是全队唯一的体外循环专职医师。
没有她,没有人可以操作人工心肺机。哪怕后续手术设备全部到位,全队也没办法开展任何一台开胸心脏直视手术。
高风可是呼吸专业出身的,自然知道疟疾治疗的特效药,而让他欣喜的是:戈利亚国立公立医院有青蒿琥酯。
“对不起,药品支取需要得到院长的首肯。”药房的负责人看着面前的东方面孔眼神有些怪异,“你得去找哈桑院长。”
“这个恐怕无能为力啊。”哈桑的办公室是全院唯一装空调的地方,这个胖子坐在沙发上打起了太极,“青蒿琥酯医院是有,但是存量很少,这个...这个...”
他右手开始快速的搓动大拇指和食指。
“哈桑院长,我们是来支援你们的!”高风怒了,要不是还有理智,他真想冲上去把这个死胖子打死。
“既然支援,那就支援多一点嘛。”哈桑院长一副我吃定你的表情,“你先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高风就离开了驻地。
他没有去医院门诊,而是直接驱车和翻译郑书昀前往华国驻戈利亚大使馆。
周政没在,大使馆武官处的王武官接待了他,听完高风关于设备被扣押的汇报,他眉头紧紧皱起,狠狠一拳砸在了桌面上:“这群蛀虫!简直无法无天!“
“我们已经和戈利亚卫生部交涉过三次了,每次都被他们以各种借口推诿。“王武官递给高风一杯温水,语气很是沉重,“戈利亚官场腐败根深蒂固,上至部长下至海关职员,层层扒皮。医疗设备这种硬通货,更是他们眼中的肥肉。“
“那个哈桑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这批设备。他故意拖延清关,就是在等我们急着做手术,然后漫天要价。”高风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王武官问道,“如果需要外交施压,我们可以立刻照会戈利亚外交部。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外交斡旋周期很长,最少也要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那个时候我们都提桶跑路了。
高风有些颓丧,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门诊门口那些口唇紫绀、呼吸困难的心脏病患者,心里五味陈杂。
“我先自己想办法调查设备的去向。“高风站起身道,“如果哈桑真的想索贿,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会和他谈一谈。“
“高风,你要记住,安全第一。“王武官郑重地叮嘱,“如果遇到危险,立刻联系大使馆,千万不要冲动。“
“也别担心什么援助任务,回国的时候我会为你们书写情况说明,这地方烂透了...”
“王武官,我想问个问题。”高风道。
“你说。”
“这边杀人不犯法吗?我动不动就能在街边看到尸体。”
“被人看到的话犯法。”王武官道。
“那就是说,没人看到,就不违法。”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科马这边的治安非常混乱,刑事案件多的当地警局都查不过来。”王武官道,“这边街道上连监控都没有,还动不动就停电。”
“所以你们晚上一定不要出门,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好的,我们一定注意保护自己。”高风点了点头。
离开大使馆,两人驱车返回了医院。
刚走到门诊门口,他们就被一个衣衫褴褛的黑人中年男人拦住了去路。
高风有印象,对方是那个四岁先心病女童阿莎的父亲,好像叫卡马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