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野丽子？
她不是死了吗？
伊然提高警惕，凝神望向蹲在墙边的睡裙女人，仔细打量着她的身影。
这时候，宫野丽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朝房门方向望来。
起初目光涣散，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伊然脸上：
“你好。”她貌似友好地打了声招呼。
“……”
伊然没有出声，点点头以示礼貌。
宫野丽子并没有在意他的沉默，只是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
“我记得……我已经死了。”
伊然沉默片刻，以一种笃定的语气回答：
“我也记得你已经死了，就在几分钟前，经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宫野丽子喃地说道，表情也逐渐从恍惚，变得平静而温和：
“我还以为自己死后会消失呢……真是奇怪，难道家族里，还有流落在外的血脉吗？”
话音未落，她再度望向伊然，一脸好奇地问道：
“请问……您是谁？”
“一个留宿此地的驭鬼者。”伊然如此回答。
听到“驭鬼者”三个字，宫野丽子浑身一颤，面露惶恐，蜷缩的身子也跟着绷紧：
“我不是怪异……请不要伤害我……”
“那就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伊然走近了几步，靠近窗台，凝神望向她：
“好好回答，保证不会伤害你！我之前来这里的时候，看到有一个小男孩蹲在这里……他是谁？”
丽子默默低下头，语气飘忽的说道：
“那是我的哥哥，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说到这里，她不等伊然再问，便用一种追忆的口吻说：
“你知道吗……这里之前，其实是我的家。”
“我们宫野家族的人，有一种特殊能力，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死了之后不会真正消失，而是会变成我这样的形态。”
“但条件是：家族中必须有活人记得我！”
“不光是要记得名字，还要记得我的音容笑貌……如此一来，我便能依托对方的记忆而存在。”
“你先前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能看到我哥哥，那是因为我还活着……我断气之后，哥哥便失去了存在的基础……”
“而我现在的这种状态，被家族中的人称为凭依神。”
话音刚落，宫野丽子抬起头，有些狐疑的看着他：
“不过很奇怪啊！一般情况下，只有我们家族自己的人才能见到凭依神。”
“您之所以能看见，或许是有着非凡的才能吧。”
“恕我冒昧，您是某座神社的现世神，还是传说中，晴明大人那个级别的阴阳师？”
看着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睛，伊然莫名觉得熟悉，进而联想到了很多回忆，其中便有他在月柃用过的那个马甲：
伊川长明。
在月柃历史上，他不但是传说中的大阴阳师，好像也是现世神吧。
“或许二者兼有。”伊然干脆这样回答。
“那就合理了。”
丽子轻轻颔首，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径自说了下去：
“其实，拥有这样的特殊能力，对宫野家族来说并非好事……作为代价，宫野家的生育能力极为孱弱，饱受人丁稀薄的苦恼。”
“家族传到这一代时，居然只剩下了我一个……俊介先生也是作为赘婿，加入家族的。”
“可惜啊，我耽误了俊介先生，也耽误了家族，直到最后都没能生出孩子。
“宫野家因此彻底绝嗣，我便是家族中的最后一人。”
“理论上来讲，我死后不可能成为凭依神……现在想来，可能还有血脉散落民间，并且与我有过接触吧。”
“如果有一天，那位我不知道的族人也死了，我也会跟哥哥一样消失。”
说完，睡裙女子缓缓放松，从抱膝蜷缩的姿态中舒展开来，转而换成了月柃人标准的跪坐。
随着她将家族秘辛娓娓道来，伊然心中的大部分困惑渐渐散去，只剩一件事还想不通。
“你是说，你咽气之后，你哥哥会消失？”伊然抓住这一点追问。
“历来如此。”宫野丽子笃定地回答。
“可他没消失。”伊然十分认真地说道：
“他只是从你的房间里消失了，此刻正在院子里的樱花树下……我看的清清楚楚！”
“居然有这种事？”宫野丽子瞬间瞪圆了眼睛，随后慌忙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拜托了，请带我去见见他！”
伊然刚好也有这个想法，便没推辞，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宫野丽子慌忙起身，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举手投足间是一副极有教养的大家闺秀仪态。
……
回到房间时，戴伟正趴在窗沿处，低头看着院落中的景象。
此时他正与尸解仙处于合体状态，共享着对方的视野，因此能看到风起时院子里浮现的那些古怪画面。
只是很不巧，这会风刚刚平息。
感觉到伊然回房，戴伟侧身朝门口望来，神情一愣：
“卧槽！伊然，你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
“别担心，她没有危险。”
伊然摆摆手，示意他放心，便带着宫野丽子一路走到窗沿边。
“啥玩意？”
程昂抬起头，茫然地望向伊然。
很明显，他没有尸解仙的能力，因此看不到宫野丽子的存在。
“一个瘦骨嶙峋，披头散发的月柃女人！”戴伟对着他解释道。
“卧槽!贞子？”程昂大惊失色。
二人这边说着，伊然已领着丽子来到窗边，只是此刻没起风，院子里的古怪景象已经消散了。
于是他对着身旁的月柃女子说道：
“你先等等，一会儿起风了，就能看到你哥哥。”
“嗯！”
丽子不疑有他，便站在窗边静静等待。
陪着她等待风起的时候，伊然情不自禁想起了一个关于死亡的哲学问题。
没记错的话，有位作家曾经说过，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第一次，当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你在生物学上被宣告死亡。
第二次，当你下葬，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从人际关系网里消失了。
第三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于是，你就真正地死去了，整个宇宙都将不再和你有关。
普通人经历三次死亡，每一次都在逐步剥离他与世界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