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只在梦境中以吸食他人精魂为生的魅魔而言,爱露莎总能清楚地感受到现实与梦境的边界。
于是分辨出自己如今正深处梦境之中——
自己的梦境里。
这种感觉称得上奇妙,毕竟哪怕是魅魔也很少做梦。
她、又或者说她们这个群体,更偏向于进入别人的梦境中,牵引他们的思想达成相应的目的。
所以爱露莎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梦境居然会是一片沙漠。
如此的死寂。
一如她逐渐干涸的灵魂。
乏力感袭来,她无暇顾及其它。
只连忙向前迈进着,加快离开荒芜的脚步,离开这干旱的梦境。
于是她走了一天、两天……
她开始打消离开荒漠的幻想。
只乞求不远的前方能有一片绿洲。
走了一个月、两个月……
就连绿洲都不必再有。
只要一汪甘甜的清泉。
可无情的烈日仍然炙烤着她失水的皮肤,
燥热让她剥离了最后一片丝绸。
赤露的足底紧贴在焦灼而粗糙的石砾上,痛苦才能让她感到活着。
她终于感到精疲力竭、就连身体中最后一丝的水分被榨干。
于是她最终匍匐在了大地,埋入生命的黄土里。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愿再想。
只想将沙哑的嘶声、穿过干裂的嘴唇,向世界发出最后的乞求:
“我、我想要……哪怕是,一滴水也好。”
神明与魔鬼的界限在她浑浊的双眼中渐渐模糊了。
一滴水。
只要一滴水就好。
她可以放弃本性、放弃忠诚、放弃真名。
回馈给赐予她甘霖、拯救她性命的人,自己能能付出的一切。
可并没有谁能够回应她的期盼。
只有突如其来的狂沙惊动了这片贫瘠的荒漠,将炽热的风暴呼啸在她暗沉的皮肉上。
将她席卷到躁动的半空中,风刃刮蹭着她乏力的腿股,刺破出嫣红的鲜血、带来一阵阵刺痛。
她连呐喊的气力都没有,甚至无法睁开双眼。只是被粉碎成了其中的某一粒尘埃。在震荡的烈风中战栗、哭泣、舒张……最终交融进了狂沙之中。
风暴将她所有的尘埃裹挟,带向梦境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的烈日被乌云笼罩,为她心中的燥热带来一抹清凉。
她感到风暴退去了,跌落进了冰冷的湖泊,却滋养了干瘪的皮肤。
让她拥有睁开双眼的气力,看清自己徜徉的这片绿洲。
她的躯体开始重新焕发光彩、逐渐变得像是一个新生的婴儿,无瑕地徜徉在滋润的甘泉里。
而那汹涌的风暴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缕炽热的微风轻抚着她的肌肤,像一双无形的手掌,划过她娇嫩的脸颊、脖颈,裹覆在她的足尖。
承托着她,让她拥有了直立的气力。
甚至能看清乌云下淅沥的小雨。
雨水“滴答”落在她的额头,顺延着挺翘的鼻梁滑过嘴角,像是一滴香甜的甘露。
于是她轻轻探出舌尖,任由甘霖滋润起她鼓动的喉咙。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拥有了遥望这片绿洲的心情。
却看到滴落在荒漠的雨水、钻入了泥泞而湿润的土壤,新生出一抹青翠而娇艳的绿芽。
它们挣脱开土壤的束缚、攀附成葱郁的枝叶、汇成一片繁茂的森林。
万物都要因为这场意外的甘霖复苏。
就像是迎来了属于这片荒土的春天。
爱露莎也跟着从梦境中苏醒了。
她迷茫地望着天花板吊顶下的灯光,只觉得森林蜕变成了钢铁的丛林,管道与齿轮争相密布着,隐约还能听到引擎的轰鸣。
“你醒了。”
耳畔传来的问候有些熟悉,
“虽然事先做好了心理预期,但事实还是让人感到意外……”
就像是事后的免责声明,唐奇举起双手为自己辩解,
“我没想到你是——这实在是有些违反常识了。”
虽然刚从梦境之中苏醒,但想到那片荒漠、绿洲,和如今充盈的躯体,爱露莎知道他在说什么:
“也许你对我的工作存在一定的误解。”
“难道你们其实并不需要亲自为客户服务?”唐奇抱着一定探究学术的心态询问。
“人们在梦境中可以做到他们想做的一切,而我们做的只是将这份期望呈现给他们。换句话说只要让他们得到想要的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自己浪费力气去满足对方?”
爱露莎理所当然的回答。
《魅魔的摸鱼指南》第一章,要知道客户追求的仅仅只是欢愉,而达成这个目的的方法有很多种。
魅魔的眼中并没有什么忠贞观念,所以哪怕唐奇冲破了她现实的壁垒,她也并没有十分在意。
只是把被子举起、阻隔着唐奇的视线进行一种演绎:
“假设你现在身处梦境。”
唐奇看到爱露莎从被子之中穿透出来,摇曳起舞步,
“这是你认为的服务。但实际上……”
当她将阻挡视线的被单拿过一旁,唐奇转而发现面前出现了两个爱露莎。
属于幻影的那一个转眼间飘散、消失。
却也让唐奇意识到魅魔的工作原理:
“等同于在为他人工作的时候,真实的你其实只是将自己隐藏起来,在一旁偷看?”
“我为什么要看别人吃饭?”爱露莎歪头不解,“在一旁睡觉,等到工作完成之后自动吸取灵魂精华不是更轻松吗?”
《摸鱼指南》第二章,工作时间就是休息时间。
唐奇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她被送入监狱、充作戴蒙投名状的原因了。
如果把魔鬼当作需要挂在路灯上的资本家,那爱露莎一定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