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判命,也许能做到。”
沧溟妖族若真在华夏水脉扎下根,黑湫地肺也会被牵连。玄都刚站稳脚,不想另一群外来者来分水分地。
所以今日他给出的每一句提醒,都带着自己的算盘。
齐云当然知道。
新世里,很多合作都起于眼前的危险恰好压在双方中间,与彼此可信无关。
张静虚道:“探路?”
“探水,探气,探活物,也探此界强弱。”
祁无昼声音冷了一点。
“泽根若能活,就说明水脉可入。
若能吞活物而不被发现,便说明此地可欺。
若被斩了,也能把斩它之人的手段传回去一部分。”
程长老低声道:“玄都坠世时,天地气机混乱,界痕撕开,你们所有人都盯着我们。若有一截泽根借势落下,不算奇怪。”
祁无昼看向齐云。
“这东西规模不大。若是整座妖界落入,你们不可能无知无觉。”
齐云道:“后面会来使者?”
祁无昼点头。
“若泽根没有立刻被毁,便说明它们还有谈的兴趣。
若泽根被毁,它们也会来,只是来的时候会先带刀。”
九松冷笑。
“听起来很讲礼。”
祁无昼道:“妖族礼法,和人族不一样。它们不觉得试一试水里的活物有什么错。水里弱的,被吞;强的,才有资格谈。”
这话听着刺耳。
却大约是真的。
齐云收起封匣。
“它们要什么?”
祁无昼道:“水眼,泽地,血食,或者一处能让妖巢扎根的地方。”
交易日快散时,东城急讯到了。
玉符亮起,里面传来东城观测台压低的声音。
“东海雾岸异常。
海雾中出现青灯,灯下有鳞影逆潮而行。
香火线暂未被破,但海水正在变冷。”
黑石滩上一时安静。
祁无昼看向东面。
“来得比我想的快。”
齐云合上封匣。
“走。”
......
东城临海。
巨变之后,海岸线变得很难确认。
原本的码头有一半沉入水下,另一半被抬高的岩层挤成了断壁。
海雾常年不散,白天薄,夜里厚。风从海上吹来时,带着盐味,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
青灯出现那夜,海水先变了颜色。
值守的观测员站在高塔上,看见远处海面由深蓝转为青黑。
潮水没有按时退,反而一层层往岸上推。浪头不高,却齐整得过分,每一道浪都像被某种无形的尺子量过。
随后,雾里传来细响。
不是水声。
像无数细鳞轻轻擦过铜片。
观测员后背发紧,立刻按下预警铃。
东城的反应很快。
香火院先点海神线,阵工院压住临岸三处水脉节点,军方封锁旧码头,巡夜司撤离岸边采样队。
万象学宫东城分院的学员被带上第二观测台,只准看,不准靠近。
所有流程都照着新规走。
没有人因为那盏灯看起来不凶,就让它靠近城。
东城和天明城不同。
天明城守的是陆上旧河道,东城守的是海。
海这个字在旧时代意味着港口、渔船、航线和远方。到了现在,它意味着另一种边界。
旧码头下沉之后,东城沿岸新立了七座观潮塔。
每座塔顶都有三层人,最上层看雾色,中层看潮线,底层听海声。
老人说海声最难骗人,风大风小,潮涨潮落,礁石吃水深浅,都能听出差别。
今晚负责底层听海的,是一个退下来的老海员。
他年轻时跑过远洋,也在风暴里捡过命。
巨变之后,他的船没了,右腿也在一次海雾撤离里被水鬼咬坏。
后来东城建塔,他主动来做听潮人。
青灯出现前,他第一个听出不对。
海里没有浪腔。
水推岸,按理该有一重一重的沉响。
可那一刻,海像被许多细小的东西托着,声音薄而碎,贴着礁石滑过去,像鳞片擦过刀背。
老海员把耳朵从铜管上挪开,脸色发青。
“不是潮。”
他对身边年轻观测员说:“像有一群东西,排着队在水底走。”
年轻观测员立刻把这句话报上去。
这条记录后来也进了东城教材。
因为它提醒所有人,眼睛看见青灯之前,海已经先把消息送到了耳边。
岸边的人撤得很快。旧码头附近的采样员连工具箱都没收完,便被巡夜司押着退到第二线。
有人不甘心,回头看了两眼,被领队一巴掌拍在后脑。
万象学宫的学员站在第二观测台上,手里握着记录板。
先变潮色。
再异海声。
后有青灯。
最后才见灰影。
深夜十二点的时候,青灯终于从雾里显出来。
灯不大。
像一盏旧时渔船上挂着的风灯,灯罩青碧,火焰细而稳。它悬在海面三尺处,下面没有船,也没有人提着。
可它经过的地方,海水里浮出一片片鳞光。
鳞光越来越多。
远远看去,像一条宽阔的青色鱼群,从海雾深处游到东城岸前。
等鳞光靠近一些,众人才看清,那并非鱼群乱游。
它们排列得很整齐。
最前方是两行半人高的细影,身形瘦长,背有鳍脊,手中各捧一枚青贝。
青贝开合之间,发出低低的潮音。
潮音传到岸上,并不刺耳,却让人胸口微闷,仿佛心跳被海水轻轻按住。
再往后,是四名披鳞甲的妖族护卫。
他们腰间悬着骨刀,刀柄由海兽牙磨成,刀鞘上刻着细密水纹。每一次水纹亮起,周围海面都会生出一道小小漩涡。
青灯在最中央。
灯下有一块扁平的黑色礁石,礁石并未浮在水面,而是被几条青色水带托着。
礁石边缘挂着贝壳、骨珠、鱼骨磨成的短牌。短牌上有弯曲的刻痕,像字,又像某种用潮汐写出来的纹。
东城阵工院的人看得眼睛发亮。
那是文字。
一种和中土道纹完全不同,却同样能承载规则与身份的文字。
齐云还没到,东城负责人已经下令全部记录。
齐云赶到时,张静虚、澄观、空衍也先后落下。
九松留在天明城。
昨夜旧河道才出事,天明城不宜无人压阵。
东城负责人迎上来,快速说明情况。
没有废话,也没有把判断推给齐云。
哪些节点压住了,哪些水脉异常,人员撤到哪里,青灯距离海岸多少丈,全都已经写在临时图上。
齐云扫过一眼,心里略松。
五城的制度正在长出自己的手脚。
这很好。
东城负责人说完,递来一枚封存的鳞片。
那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薄如纸,中央却有一道天然水纹。
封盒外贴着三张符,仍压不住里面一阵阵细微潮声。
“刚才第一波潮退时留下的。”负责人低声道。
齐云看了一眼封盒。
“所有接触过鳞片的人,今晚不得独处。两人一组,互相看着。”
负责人立刻应下。
此刻,海雾忽然向两侧分开。
青灯下,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起初站在水里,只有肩以上露出海面。
随后潮水托着她一步步升起,水从她衣摆和鳞甲上落下,滴回海中,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看上去近似人形。
额上生着两枚细角,耳后有透明鳍膜,肩背覆着青黑细鳞。
长发湿而重,发间缀着几枚贝壳与骨珠。她的眼睛很淡,瞳仁竖长,望过来时没有多少情绪。
那不是野兽的眼神。
也不是人看人的眼神。
她在看一片岸,一座城,一群站在岸上的陆生之物。
“沧溟妖庭,青涟。”
声音从海上来,清冷,却能压住潮声。
“拜见见此界洞天。”
齐云开口。
“灰苇是你们放的?”
青涟看向他。
她似乎早知道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泽根探水。”
她答得很自然。
“你们的水脉新生,香火成线,城墙有阵,夜里又有鬼雾。沧溟要入此界,总要先知水深。”
“用活人试水,也是你们的礼?”
青涟微微偏头。
“水泽择地,先试活物。弱者沉,强者立。你们立住了,所以我来见你。”
她说得平静。
没有挑衅。
也没有歉意。
这种平静比恶意更让人心冷。
“你们所求。”
青涟抬手。
海面浮起两点青光。
每一点青光里,都映出一处水眼。
一个在东南海湾,一个在南方大泽。
“借两处水脉,立妖巢。”
她道:“不夺城,不取民。”
张静虚淡淡道:“借?”
青涟看向他。
“按你们人族说法,是借。”
“按你们妖族说法呢?”
青涟没有立刻答。
她身后的青灯火焰轻轻一晃。
海雾里亮起第二盏灯。
随后是第三盏。
远处海面下,似乎还有更多鳞影游过。
青涟终于道:“择水而居。”
这四个字落下,东城岸边所有人都明白了。
它们已经来了。
一盏灯只是礼。
灯后还有海,还有鳞,还有一整个以水为路的妖族。
齐云看着那三处青光,声音不高。
“华夏水脉,不借。”
海风骤冷。
青涟眼中竖瞳微微收紧。
第二盏青灯沉入水下。
青色灯火在海底亮起,像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