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回到东城时,海上的青灯已经换了颜色。
原先那一盏盏青灯沉入水下,海雾向两侧分开。
远处潮面上,升起了一排白灯。
白灯不多,只有九盏。
却比先前数十盏青灯更重。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道妖影。
它们没有急着靠岸,只立在潮上,像一座座被海水托起的石像。
最前方的妖使穿着一身白鳞长衣,面容苍老,发色近乎透明。
它额间没有角,眼中也没有青涟那种锋利的水色,反倒平静得近乎冷漠。
青涟站在它身后半步,脸色比方才更白。
她看见齐云回来,也看见齐云手中那枚覆泽君残鳞。
那一瞬,她肩背鳞片轻轻张开,又很快伏下。
张静虚等人仍在岸上。
东城没有乱。
这段时间里,青涟被三人压在潮上,海中青灯没有再进半寸。
齐云落在岸边,覆泽君残鳞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鳞片落地,发出一声沉响。
妖使的目光落在鳞片上。
它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没有愤怒。
没有痛惜。
甚至没有惊讶。
“覆泽君违王庭约令,擅取洞庭水脉,死有余辜。”
它声音很稳,稳得让岸边许多人都生出寒意。
“齐道友替沧溟妖庭除去一名逆妖,王庭应谢。”
话落,它抬手。
身后有妖族捧出一册贝书。
贝书展开,上面有许多细小妖文。
其中一行正亮着青光。
妖使用指尖轻轻一抹。
那一行妖文熄灭。
“覆泽一脉,自今日起削去潮籍。
其余部属,若未死于洞庭,回庭后另行处置。”
这一幕让东城岸边更安静。
青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齐云看着那册贝书,心里没有波澜。
切得真干净。
妖使抬眼,向齐云微微一礼。
“老夫浮沧,奉王庭之命,接掌此次问水之事。
青涟年轻,行事急躁,未能提前察觉覆泽君私动,请诸位见谅。”
青涟低头。
浮沧继续道:“王庭愿以更完整的沧溟识水法、外海雾口图、镇水鬼古贝相赔。
自今日起,妖庭不入洞庭,不入华夏内陆水脉,只求东海入海口,用以修整残族,互通消息。”
这一次,连东城负责人都没有立刻看齐云。
所有人都在等。
赔礼很重。
态度也足够低。
若只看眼前,这似乎是一个很体面的收场。
齐云却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让海上的白灯都轻轻一晃。
浮沧看着他。
“齐道友何故发笑?”
“自然是笑尔等手段拙劣。”
浮沧看着齐云,脸上的礼数慢慢淡了。
“齐道友既然已经杀了覆泽君,又何必追究一场已经结束的误会?”
“误会?”
齐云平静道:“若洞庭被你们占了,你也会说误会?”
浮沧没有回答。
有些话,不答便是答。
青涟站在浮沧身后,指尖微微收紧。
“此事到此为止。
今日之后,东海外海三千里内,妖族不得立巢,不得投根。若再有青灯越线,见一盏,灭一盏。”
浮沧身后的几名大妖气息骤然拔高。
海面白灯一盏盏下沉,水下巨影开始浮起。
东城岸边的气氛也随之绷紧。
负责海防的军官抬手,却没有立刻挥下。
所有附灵炮的炮口都已经压低,阵工院给出的标记一枚枚浮在海雾里,只等大妖进入射界。
香火院的人退到第二线,围着城门内的神像坐下,开始低声诵念。
浮沧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潮水退入深海。
“齐道友,诸界汇流,万族争命。人族若只守不让,迟早被诸界挤碎。”
齐云说:“那是以后的事。”
“今日你们伸手,我便斩手。”
浮沧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海雾里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新世初晋,便有这等人物,难怪。”
它抬起了手。
白灯尽数沉海。
海面隆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深水里抬头。
“既然礼谈不成——”
浮沧的声音从潮下传来,闷得像隔着千丈海水。
“那就看看你们,守不守得住。”
海风在这一刻冷了下去。
不是凉,是冷。
冷到骨头里。
白灯沉没的地方,潮面浮出一圈圈细纹,像刀背贴着水皮缓缓推过来。
东城外海抬高了三丈。不是涨潮。
是整片海面被妖气托了起来。白灯入水之后,深海里浮现出一道道巨大的影子,有的长如山脊,有的圆如古贝,有的身侧生出数十条腕足,腕足末端托着一盏盏细灯,灯火幽幽,像从海底长出来的眼睛。
人形的妖使已经不见了。
浮在海面上的,是沧溟妖庭真正的前锋。
张静虚最先动。
纯阳火从袖中铺开,沿着海面烧出一道赤线。
海雾遇火,没有蒸散成白汽,反而发出细密的鳞片炸裂声,噼啪,噼啪,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火里爆开。
澄观一步踏上虚空。雷光不盛,却极沉。
他没有用漫天的雷霆,只将寂灭雷意凝成一束,劈向最先抬头的巨妖头顶。
那道雷落下去的时候,天没有亮,海却暗了一瞬。
空衍落在东城岸边,双手结印。
枯荣气机顺着海风下沉,专寻那些想从水下绕向岸边的细小巢根。他的佛光不亮,却稳,像一盏搁在岸边的长明灯。
海中,一头巨贝开合。
贝壳内没有软肉,只有密密麻麻的小灯。
灯火一亮,岸边数名低阶修士耳中便灌满了潮声,那声音像从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一样。
“退后!”
东城负责人厉声下令。
阵工院早已备好的第二层岸阵启动。
石灯由蓝转白,香火线沿着城墙下方亮起来,一条一条,像在城墙脚上绣了一道金边。
军方的附灵炮火没有立刻打。
目标太大,水雾太厚,贸然开火只会被妖气牵偏。
他们在等阵工院给出定位。
这一等,便等出了天明新制之后的变化。
没有人乱喊。
没有人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洞玄身上。
观测、封锁、撤离、记录、阵法压制、炮火校准,所有流程都在动。这套流程,是最近一个月硬磨出来的。
五大城建立之后,各城都经历过小规模袭击。最初的时候,许多人还习惯等洞玄强者出手,仿佛只要齐云他们站在城头,灾厄便会自己退去。
后来一次次夜雾、凶植、地脉震动、河道鬼潮压过来,所有人都慢慢明白了。
洞玄强者能救命,却不能替每一段城墙、每一口水井、每一条香火线去值守。
于是才有了现在的规矩。
低阶修士负责观测。阵工院负责判断。香火院守住人的心气与神像节点。军方负责最直接的火力。
修行学校的学员只做辅助,不准越线逞强。
这一层层分工看着笨重,却在此刻撑住了东城的第一口气。
海面上大妖真身翻腾,浪高三丈。
城中却仍有人在记录水脉数值,有人在给撤离队伍点名,有人在把新送来的符旗按编号分到各个阵位。手是抖的,脸色是白的,但活没有停。
张静虚看见这一幕,眼中有一瞬的感慨。
旧日修行者多独行。强者一剑镇山河,弱者避在山门之后,中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如今人间走出的路,却是把无数微小的力量编织成一张网。网眼很细,单独拎出一处不算坚韧,可真铺开了,便能替强者争来最要紧的那几息。
就在东城与妖族第一轮硬碰的时候,张静虚怀中的传音法阵亮了。
“齐道友。”是祁无昼的声音。
“沧溟妖族与我玄都旧界有数百年旧怨。若你愿松开誓碑一刻钟,本座可带三名洞天出碑,助你斩妖。”
齐云没有答话。
张静虚一掌压下纯阳火,逼退一头长须大妖,淡淡道:“祁宗主倒是会挑时候。”
“此战若败,妖族得水,你们的麻烦更大。我们被困黑湫,也不会好过。”
空衍声音平和:“松开誓碑,祁宗主便只是出战?”
祁无昼冷笑了一声:“诸位若如此不信,本座也无话可说。”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低了些,也慢了些。
“齐道友,你应当知道妖族真身难缠。靠你们四人,未必不能胜,可代价会大。”
齐云此刻心中在思索。
妖族刚在东城和洞庭之间演了一手双线试探,祁无昼便在这个当口要求松开誓碑。也许他真与妖族有旧怨,也许这就是另一层局。
“就不劳烦了。”
祁无昼那边安静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忽然笑了。
“道友当真谨慎。”
“与祁宗主打交道,不谨慎些,容易吃亏。”
“也好。”
话音落下,传音法阵便暗了下去。
就在二者交谈的工夫,东城的阵基开始变动。
石灯从白光里分出三道细线。一道入海压水,一道沿海底寻根,一道随香火线向潮后探去。
三道线,像三根手指,稳稳按在了东城外海的脉搏上。
海面深处,一声低沉的怒吼传来。
浮沧终于显出了真身。
那是一头庞大到几乎看不见全貌的巨妖。
头颅似鱼似龙,额上无角,却有一圈古老的白鳞。背脊之上,竟托着一片残破宫阙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