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只响了一次。
齐云便开始下坠。
脚下没有山石。
也没有云气。
神仙山本能向下一压,山根镇重落入长风,找不到可以承托的地方。
他的身体坠下半尺。
一缕力量从长天深处伸来,托住了脚底。
很薄。
薄得几乎感受不到。
阴阳剑域却自行向内收了一圈。
元神表面也传来细微刺痛。
齐云稳住身形,先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依旧空无一物。
那缕力量只在落脚处凝成一小片承托,边缘随着长风轻轻起伏。
更远处,苍白风层一道接着一道。
它们横贯虚空,没有起点,也望不到尽头。
许多石陆悬在风中。
大的足以托起山岭。
小的只剩几丈断崖。
石陆彼此相隔极远,却都沿着相同方向缓慢移动。每一次接近,都会在碰撞前自行错开,重新回到原来的距离。
有些石陆已经熄灭。
山峰仍在。
河谷仍在。
所有颜色与灵韵都被抽空,只留下一片灰白轮廓。
齐云体内,神仙山传来一阵低沉回响。
他的内景以山根立住天地。
清溪有源,山风有来处,游仙观也压在最高峰上。每一分力量都有可以回返的根底。
苍的内景走着另一条路。
这里没有固定中心。
石陆在动。
长风在动。
连已经熄灭的区域也在沿原有轨道缓慢迁移。
秩序被放在移动之中。
只要苍还在,所有石陆便知道下一刻应当落在哪里。
齐云由这片长天,也读到了一点苍的修行。
此人从未把自己系在一处地方。
他走过很多世界。
每到一处,能带走的便带走,带不走的便替那里多撑一段。
齐云抬头。
苍站在长天最深处。
真身与诸界战场上的轮廓相近,身上仍是那件青灰长衣。右手向前伸出,平平压在一片向下凹陷的天空上。
黑骨就在掌下。
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高风经过他周围,自动分向两边。
附近一块石陆裂到一半。
无数碎石悬在断口外,维持着即将坠落的姿态。只要苍收去一缕力量,整座断崖便会彻底崩开。
“需要适应?”
苍的声音顺着风层传来。
“不必。”
齐云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那片承托随之消散。
第二片无形落点出现在前方。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黑骨。
每一步落下时,阴阳剑域都会收紧少许。
苍只分出一缕力量给他立足。
这点余力已经足以让剑域本能防备。
齐云心里有了尺度。
正面相争,他接不住苍的完整一击。
这个结论落下后,他继续往前。
两人的力量差距,与今日要裁的那一刀没有关系。
走到凹陷长天外,黑骨带来的压迫开始落到元神上。
骨头仍只有常人肋骨大小。
通体漆黑。
表面没有纹路,也没有火焰、雾气和血肉。
它只是躺在那里。
苍手臂上的裂口便一道道向内收紧。
“从何处开始?”
苍问。
齐云没有立即催动全部判命。
一线朱红光意从眉心垂下,停在黑骨外缘。
黑骨内部没有魂魄反应。
没有生机。
也没有可以称为意志的东西。
只有一股力量持续向同一方向收拢。
纯粹。
顽固。
无论长风怎样改变,石陆怎样移动,那股方向始终不变。
齐云抬起手。
袖中分出一缕山风。
山风没有正面撞上黑骨,只从骨面左侧轻轻掠过。
风刚碰到骨头,一道黑线便从接触处亮起。
咚。
远方脚步偏了一点。
脚步原本落在长天正前方。
此刻却朝山风来的方向转去。
凹陷天空也随之向左倾斜。
苍食指落下。
黑线被压回骨内。
脚步重新远去。
齐云收回山风。
“它会借所有接触自己的力量辨路。”
“嗯。”
“没有自己的谋算。”
“只有回去。”
苍的手依旧压在骨面。
齐云围着黑骨走了半圈。
判命从骨面转向苍的掌心。
多年镇压之下,苍的力量已经覆满每一寸骨面。灰白气机与黑骨彼此咬合,细处如同无数方向相反的长风挤在一起。
苍向下压。
黑骨向外拱。
两股力量互相卡住,最后一同落进这片凹陷长天。
齐云抬起右手。
阴阳剑域中分出一道细线。
剑线没有碰到黑骨。
只停在苍与骨的交界外。
附近石陆先传出裂声。
断崖边缘,数十块碎石同时向下坠了半寸。
黑骨也轻轻转动。
骨面朝向剑线。
又一道极淡黑光在里面亮起。
齐云撤去剑线。
碎石重新停住。
黑光也慢慢熄灭。
“刀口还在你身上。”
他说。
苍听完,只把手掌压稳了一点。
“继续。”
齐云走到他的右侧。
判命沿着两股力量的交界向下,最后停在内景根基之外。
苍撤手,黑骨立刻归返。
他现在落剑,最先断开的会是苍的长天。
骨头反倒会借剑势继续向外。
齐云将朱红光意收回三分。
“抬手一线。”
“多高?”
“半寸。”
苍手掌缓缓抬起。
骨面与掌心之间,出现一条极窄空隙。
黑骨猛地向上拱起。
半寸。
它身后的天空立即裂开。
一道黑暗道路刺入长天边缘。
道路并不宽。
两侧却平整得过分,沿途所有长风都被切断。远方脚步随之落下,整个内景下坠半尺。
齐云脚下承托碎开一角。
神仙山向内收紧,才重新稳住元神。
判命沿着黑路照去。
一股力量正从黑骨向外奔涌。
同一条路上,另一股庞大力量迎面压来。
前者要回到本体。
后者要进入这片内景。
两股力量在道路中段交汇。
苍多年镇压留下的气机铺在路下,成了最稳的一层承托。
“压回去。”
齐云话音落下。
苍手掌重新覆盖骨面。
没有轰鸣。
黑路从尽头开始崩散。
远方脚步被生生推回。
凹陷天空抬起半尺,长风重新连成一片。
苍的呼吸没有变化。
连衣袖都未曾多动。
齐云却盯着骨面。
刚才出现黑路的地方,多了一缕极细灰白气机。
与苍的力量同源。
黑骨又记住了一点。
“每压回一次,它便多认得你一分。”
“这些年,一直如此。”
“再过多久,它能把路开全?”
“照如今的速度,三个月。”
苍看向远方。
“也可能更快。”
三个月。
对于普通人很长。
放到诸界距离不断缩短的大势里,只够苍再压回几十次。
齐云没有继续试。
三次已经足够。
黑骨只想归返。
苍与它纠缠太深。
远方残躯还能沿归路反向投入力量。
要把苍从骨上分开,必须等另一端主动承担整条路。
齐云抬手,在黑骨与长天边缘之间划出一条直线。
“完整放开一息。”
苍转过头。
“它会开路。”
“让它开。”
齐云手指停在直线中段。
“另一端想进来,就要把自己的力量压到这条路上。”
“等它承担骨桥,我先斩你与黑骨,再断黑骨与本体。”
“路断以后,你挡住另一端。”
“我焚骨。”
苍顺着那条线扫过。
“放开不足一息?”
“刀口不全。”
“多出一息?”
“它会踩进来。”
“你落刀偏了?”
“先伤你的内景。”
齐云收回手。
“第二刀偏了,剑势会沿路送到对面。”
苍问:“失败以后?”
“我裁断你的内景根基。”
“你舍掉这一片长天。”
“把骨和路一起埋掉。”
苍看了一眼周围石陆。
它们缓慢移动多年,仍维持着完整秩序。
“可以。”
“你需要多少把握?”
齐云站在黑骨前,体内清溪流过元神。
“断骨,我来。”
“保住这片天,要看你。”
苍唇角略微动了一下。
“好。”
他抬起左手。
长天开始移动。
距离黑骨最近的石陆先向外退去。
山岭在苍白风层中横移,断河与峡谷从齐云身侧缓缓经过。更远处,那些已经熄灭的石陆也被移出归路。
一片空旷长天逐渐显露。
没有山。
没有河。
只剩黑骨、苍与齐云。
游仙宫中。
雷云升最后核验了一遍空置阵位。
阵图四角依次亮起。
他把主位让给年轻阵工,自己退到法台外。
年轻阵工下意识向旁边挪了半步。
“雷先生,主位还是您……”
“你守。”
雷云升把阵图卷起一半,只留下对方需要核验的三处节点。
“空位一旦承压,先报中轴,再卸东南两角。顺序错一处,反冲便会接上五城。”
阵工重新站回主位。
“记住了。”
“照图做。”
宋婉盘坐于齐云肉身侧前方。
两枚流火铃一左一右悬着,铃内赤焰压成两点,只随齐云呼吸轻轻起伏。
她将手掌平放在膝上。
药布下的烧伤仍在发热。
铃火稍高一线,便会触到齐云留在现世的元神根部。稍低一线,真有反冲时又来不及接。
宋婉试过三次。
最后把两点火控制在齐云呼吸刚好能够带动的位置。
张静虚站在神像眉心正前。
纯阳铜符悬在掌下。
铜符与神像之间只隔一指。
他没有预先压下,也没有把手移开。
五城法网的五道气机从身后汇来,停在主殿门槛之外。只要坐标中有一缕外力越界,这五道气机便会同时截断后山石阶。
三人都没有向坐标内送入力量。
他们守着现世。
长天里,最后一块石陆被移开。
齐云将阴阳剑域收拢。
万千剑光归成一道细线,环在黑骨外缘。
判命停在眉心。
朱红光意凝而不发。
绛狩火沉入右手经脉,只等道路断开。
苍垂下左手。
右手仍压着黑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