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依旧没有停。
这块陆地太大,山梁只能托住中央。
两侧山石持续崩裂,几座村庄随着断崖向下滑去。
剑鸣在此刻响起。
阴阳剑域从齐云脚下铺开。黑白剑光沿着陆地边缘飞奔,相互交错,织成数十条斜向上的长索。
剑光钉进远处尚未断裂的山脉,将整块坠陆一点点扯住。
齐云的袖袍被风吹得向后猎猎作响。
他抬起双手。
山根再沉一丈。
坠陆终于停住。
下方的人只安静了短短一息。
“把田绳都接起来!”
断崖边,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率先吼出声。他用镰刀割开自己的手掌,把血抹在一束青藤上。青藤遇血疯长,贴着山石向对岸窜去。
更多人跟着动了。
田间用来牵引水渠的长藤被一根根拔起。有人砍倒屋梁,有人推来装粮的大车,有人把幼童和伤者绑在门板上。
青禾界的修行者散向各处,将疯长的藤蔓拧成粗索,拖住正在崩落的村庄。
一座临崖小城里,铜钟连响九声。
城门打开,数百名穿短褐的汉子逆着逃难人群冲了出来。他们把铁桩打进地里,腰间系住长绳,排成三列向断崖下滑去。
最前方的人抓住了一个从屋顶滚落的孩子。
第二个人被碎石砸断了腿,仍将孩子举过头顶,递给身后同伴。
“先送小的!”
呼喊沿着长绳向上传。
齐云立在高处,将这一切收入眼中。
他掌下剑光微转,原本牵引陆地的几道长索向外分出,托住了断崖下那一串摇晃的人影。
青禾界的人看不到他具体做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脚下那块正在坠入黑水的故土停住了。
风里的剑鸣越来越密。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座村庄被青藤拉回。坠陆边缘依旧在碎,却已经有成队的人赶到各处,用木石和藤索加固裂口。
那名白发老人跪在田埂上喘了几口气,又拄着镰刀站起,开始清点失散的人。
没人等着天上的强者替他们做完余下的事。
齐云这才分出心神,向死掌更深处看去。
五指当中,小指与无名指合拢最紧。两根指骨之间夹着一片灰白碎屑,乍看像从死皮上剥落的尘埃。
判光穿过层层死气以后,碎屑里显出了坍塌的屋舍、干涸的河床,还有一座被挤得只剩半边的石城。
城中没有活物。
几具枯干的尸骨仍保持着向城门奔跑的姿势。
更远处,一座山被挤进指节,山顶嵌在皮肉里,山脚早已磨成齑粉。
那是消失的第三界。
它没有被死掌一口吞掉。生气先被一轮轮抽空,山河失去支撑,随后在五指爬行的挤压中逐片破碎。
最后留下的残土,成了死掌缝隙里毫不起眼的一点泥垢。
青禾界已经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齐云眼底判光向下沉去。
两股生气从赤炉、青禾升起,分别汇入掌心两道深纹。赤炉界送出的气机炽烈,青禾界送出的气机绵长。
两者在掌心交汇,化成一股灰白力量,沿着五条粗筋送向指骨。
死掌抬指、落指,靠的正是这股力量。
齐云抬手弹出一道剑光。
剑光贴着青禾界外缘落下,斩在抽取生气的黑流上。
黑流断开的一瞬,青禾大地上枯黄的草木齐齐一振。田间几口已经见底的井,也重新渗出了一层薄水。
尚未等人欢呼,头顶弯曲的食指猛然绷紧。
掌中失去了一股力量,其余四指立即向中央收拢。
赤炉界外的天幕被拧出大片裂纹,青禾界刚刚停稳的坠陆也再次发出轰鸣。
齐云反手一引。
那道剑光随即散去,生气重新流入掌纹。五指的收拢随之放缓。
一斩只能换来几息喘息,还会把重压转到两界本身。
地面上,那名白发老人已经带人爬上断崖。
他的左臂被碎石划开,皮肉翻卷,只用一条布带胡乱缠着。
老人找到最高处,仰头朝齐云喊道:“仙长,这地还能保住多久?”
齐云看了一眼头顶缓缓蓄力的手指。
“下一次弯指以前。”
老人喘着气,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有多久?”
“一个时辰,或许更短。”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坡下跑。
“把人送过河!牲口全放开!粮仓能搬多少搬多少!”
他跑出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仙长从哪里来?”
“华夏。”
老人把这两个字记下,再没有追问。
他举起镰刀,沿着田埂一路敲打铜盆。清脆的声响传向村镇,先前还围在断崖边的人群很快分成数股。
壮年抬粮,修行者加固藤索,老人领着孩童渡河。受伤最重的人被放上大车,车轮陷进泥中,路边便有人卸下自家门板垫在轮下。
远处几座城池也升起了青烟。
一道接一道,向整片青禾大地传递险情。
他们只得到了不足一个时辰,仍在想办法把一个时辰用到尽头。
远处,赤炉界也有了动静。
数百座熔炉同时抬高火口。
赤红火柱汇在长空,烧出一条横跨掌纹的道路。
一队披着厚重铁甲的人踏火而来,最前方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
他头戴赤金冠,肩上覆着用火兽鳞片铸成的披膊。一路走来,脚下火焰自行分开。
赤炉界的城池中,无数人仰头望着他,炉火明暗皆随他掌中那根权杖变化。
中年男子停在剑域之外。
他先看了看被神仙山托住的青禾陆地,又看向齐云胸前的血。
“外界来的强者。”
他的声音借着火光传遍两界。
“我叫赫铎,执掌赤炉议庭。”
赫铎举起权杖,身后千百熔炉同时轰鸣。
“这只死手每向前爬行一次,都会从掌中抽取一轮生机。
青禾界已被抽空大半,救它只会拖住你。”
青禾界中,刚刚停下的铜钟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钟声急促而愤怒。
赫铎没有回头。
“带赤炉界离开。”
“赤炉界的炉心、三百座主炉,以及我们保存至今的全部铸造法,都可以交给你。”
“你救一界,便能得到一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