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妘唇角勾了勾,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倏然,她轻声道:“秋月,你可知道,我要入宫去了。”
进宫为女官,本身就是皇家的奴仆,何来再带上婢女的道理。
秋月轻盈的步伐,走至里间的珠帘时,微微屈了屈膝,绕过那珠帘,将木盆放在妆奁旁,回道:“一早陈嬷嬷传我时,便在路上跟我说过了。”
甄妘听得出,她在极力平稳着自己的声线。
“姑娘才回了府,且歇着,这几日,就让我来给姑娘收拾入宫的行装罢。”秋月恐她伤心,又道。
甄妘沉沉的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三日后,宫里头的旨意便下来了,召镇国公府嫡长女甄妘,于戌时起身前往宫里去。
伴读的女官须跟从主子的行踪,半刻不得延误。因而,上要明日的值,便要今夜启程。
甄鸿文守在正堂前等着她,见到她时,只轻拍了拍她的肩:“往后宫里的路,得你自个儿走了。不过,若受了委屈,跟爹爹说,我将你接回来。”
甄妘唇动了动,却未答话,只微微点着头。
她将将走至府门前,忽有一盆水泼至她裙角,空气中登时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甄瑶一把掷下手中的木盆,愤愤道:“这是狗血,你既要入宫了,便帮你去去晦气!你这个灾星,将我娘亲害的出了家门,还有脸进宫去做女官,爹爹真是被你迷了心窍。走罢,你去罢!这辈子永远别回来了!”
甄瑶说完便甩着袖子,提了裙角扭身回府去了。
甄妘垂眸瞧了瞧染了污的裙子,眉间覆上一层不耐。欲打算径直上马车,方抬头,便瞧见了正往甄府走来的男子。
他一身宝蓝色的云纹锦衣,腰间扎着金丝蛛纹带,银冠虽将他的长发束的紧密,却仍遮不住脸上的颓丧。
秋月自觉退至一旁。
甄妘缓步上前,不待他开口,她抢先道:“见过世子。”
宋景溪眼下有清晰可见的乌青,在原地愣了许久,才艰难的张了口:“你当真想好了?”
他幼时亦曾做过太子伴读,在宫中养过一段时日。宫里的规矩,他尚且知道一二,宫中女子,若非皇帝赐婚,此生便不得婚配。他自然知晓她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见甄妘仍福着身,沉沉的埋着首,旋即又自嘲的笑了一声:“你怎会是冲动行事之人。”
说罢,他眸色黯淡,视线渐渐垂落在了地上。
“世子。”甄妘的声音有些轻又有些柔。
宋景溪蓦地抬眸,眼睛里又染上了点点星光。
她的声音宛若轻羽,柔柔得划过他耳际,轻咽了咽,他低声回道:“路过罢了。”
似是只有这般回答,才能压制住内心对她的异样情愫。
他虽如此说着,甄妘仍是感激的。
“世子——世子——”
甄妘坐的双腿都有些酸了,忽而听见了阿青的声音,宋景溪在她肩头按了按:“我先出去,你当心些。”
饶是一眼,阿青还是认出了甄妘的背影,如今已是二更天,世子却与甄家大姑娘在一处,不由道:“世子真瞧上了甄妘姑娘?”
宋景溪皱起了眉头,回身瞧了瞧,见已无人,不耐道:“你胡诌些什么。”说着拂袖要走。
阿青在身后小声嘀咕道:“还当世子是对她动了心。”
甄妘返回捡火折子时,正听见了阿青的这一句话,一时耳热将火折子塞进袖子里便要走,接着便又听见了宋景溪的回答。
“不过是瞧着她有趣些。”
晨起,甄妘缓缓醒来,自换上了一件薄衫,见屋内无茶水,便自走了出去,瞧见阶下坐着一小丫头便道:“倒碗茶来罢。”
正值暑热,清晨便已艳阳高照,那丫头原被晒的懒懒的,听见甄妘的吩咐慢慢起身,犹豫着回道:“红蕊姐姐就来。”
姑娘的屋子,只有贴身的丫头才得进去,红蕊原是林氏跟前的人,她可不敢开罪。
“她人呢?”甄妘虽知是红蕊在欺人,却也懒怠与一个小丫头辩驳,如此热的天儿让她心内也烦闷起来,不愿与她多言。
“听说是秋月犯了事,叫嬷嬷们拉去打了板子,红蕊姐姐去接人了。”小丫头回道。
正说着,红蕊便领着两个小厮将秋月抬了进来。
红蕊一面瞟着秋月,一面斥道:“尽给主子添些乱,还有脸非要跟回来。”
见秋月裹着大厚的被子,人已蔫蔫的合上了眼,甄妘拦住了红蕊问道:“这是怎么了?”
红蕊即刻敛了怨愤之色,转回道:“说了恐污了姑娘的耳,竟有这般晦气的事儿,这小蹄子竟敢在府上烧纸钱。”
甄妘听说“烧纸钱”三个字,登时内心一颤,对着两个小厮道:“快将她安置去下房,”说着扯住了红蕊的手,“你去我房中取些治外创的药来。”
“诶——”红蕊一时气结,竟让她去服侍一个丫头,但见甄妘已跟着那一行人往下房去了,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甄妘避退了下人,忙将秋月身上的厚被子掀至一旁,她还穿着碧色的褶裙,已渗出了点点血迹。
“秋月、秋月……?”她心下一慌,不敢再碰她,只蹲在一席矮榻前轻呼着她的名字。
“嘶——”秋月轻唤了一声,醒转过来,低声回道:“姑娘,我在的。”
秋月望向她的眼神,清澈温和。
甄妘只觉喉中一哽:“你何必替我——”
“姑娘心疼我,我知道的,是我给姑娘惹了乱子。”秋月忽而出言打断了她,姑娘自入府便过的艰难,那日她瞅见那些纸钱后原想提醒姑娘几句,又恐是自己多想了。今日见事发,她便忙揽至自己身上。姑娘若再被揪住了错处,往后的日子,便愈发难了。
甄妘朝门外瞅了瞅,见果有个人影子贴在门上,便道:“既是我院儿里的人,我便该护着你才是。”
说完,红蕊先推门而入,不打情愿的将一个小瓷瓶交在了甄妘手里:“姑娘,只剩这个了,恐怕不大够用的。”
甄妘眸子暗了暗,从她手中接过了瓷瓶:“你下去罢。”
“你略忍着些。”红蕊走后,甄妘便轻揭起了她的衣裙,缓缓替她抹上了些药。
炎炎暑日,原是热的,可那药却甚是冰凉,虽有些刺痛,但那一阵痛罢了后却舒爽许多。
甄妘拿着扇子给她轻轻的扇了扇,见她沉沉睡去,才起了身。直往西院掌事的嬷嬷的住所去。
她拿了方才用的药瓶子出来,与嬷嬷道:“嬷嬷,可还有这药,我想多要几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