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兰德,《唐探》现场。
一间普通民房,布置得颇具国内九十年代风格。
墙上挂着结婚照,桌上铺着桌布,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
王保强穿着一身略显土气的西装打扮,胸口别着一朵红花。
他推开门,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看到床上躺着两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躺,一趴。
女的躺着,男的则趴在女人身上。
而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今天刚刚过门的妻子,和他的堂弟。
王保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随即崩塌,愤怒,情绪转换流畅自然,一气呵成。
就在他心里以为这一条应该过了的时候,却听到不远处,韩锋的声音传来:“咔!再来一条!”
王保强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但韩锋是导演,导演说再来一条,那就再来一条。
他回到门口,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再次推门。
这一次他演得更用力了一些,眼神里的震惊和痛苦更加外放,几乎是扑面而来的悲愤。
然而,还是和刚才一样的话。
“咔。再来一条。”
就这样,一连拍了四五条,韩锋一直喊“咔”,但他又不说具体哪里不满意。
这让王保强就像路易十六一样——摸不到头脑。
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表情从最初的自信满满变成了困惑和不安。
他自认为自己演得没什么问题,剧本中这一段只是一个穿插的回忆。
到正片里,估计只会剩下一两个镜头而已,一闪而过,观众可能连表情都来不及看清楚就切走了。
他不明白韩锋为什么要死扣这一块。
他不是那种憋着不问的人,他和韩锋关系挺好的,而且以他现在这咖位,也不需要怕得罪谁。
他直接走到监视器旁边,开门见山地问道:“韩导,你给我交个底吧,我到底哪儿演得不对?
你光喊咔又不告诉我怎么改,我这心里没底啊。”
韩锋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怎么说?
难道说,他喊这么多遍咔,只是为了让王保强印象深刻一点?
看着王保强那张满是困惑的脸,他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保强哥,虽然咱们这是商业喜剧片,但这一段,我需要你用拍摄文艺片的方式去面对。”
王保强愣了一下:“文艺片?这不就是一个出轨被抓的镜头吗?用得着那么复杂吗?”
韩锋摇了摇头:“不是复杂不复杂的问题,你刚才的表演,情绪给得很足,但太‘演’了。
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表演愤怒’‘表演震惊’,但真实的情况是。
当你发现你的妻子和你最亲近的人出轨的时候,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崩溃,是懵。
是脑子里一片空白,是血液倒流,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韩锋越说越顺。
可能是先天胡说八道圣体吧,韩锋居然觉得自己胡诌的居然还有几分道理。
“保强哥,你想象一下,你妻子,和你最信任的人,背着你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你亲眼看到的那一刻,你是什么感觉?我需要的是真实,不是表演。”
王保强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接一句“我怎么知道,我老婆又没出轨。”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是演员,没经历过的事多了,难道就不演了?
那他还没死过呢,是不是以后死的角色都不能演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说道:“嗯……这我得好好想想。”
韩锋摆了摆手他:“没关系,咱们休息一会,你好好想一想该怎么演。
这一段还是很重要的,这是老秦和唐仁敞开心扉的过渡情节,必须拍出感觉来。
等你准备好了,咱们再开始。”
王保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起身走到一旁,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望着远处曼谷湛蓝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唉,保强啊保强,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韩锋心里叹了口气。
见王保强夹着烟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表情越来越沉重,目光也越来越空洞。
周身散发着一股低沉而压抑的气场,萎靡不振中夹杂着愤怒,困惑和不甘的情绪,就知道他已经代入进去了。
韩锋满意地点点头。
王保强作为一个野路子出身,想要演好一个角色,他唯一的方法就是代入。
只要他能代入进去,那迟早会发现端倪的。
他不知道马榕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出轨的,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时间点上,事情已经发生了。
原时空中,王保强参加完第一季《跑男》后,效果非常好,既有观众缘,对他的事业加持也很大。
结果他转头就宣布不参加《跑男》第二季,而是去参加了什么《真正的男子汉》。
原因就是,宋哲觉得《男子汉》是封闭式军事节目,一拍就是好几个月不能回家,比较方便他和马榕行事,所以自作主张替王保强接了那个节目。
虽然现在这个时间点,因为他将《唐探》的拍摄提前了,导致王保强没有去上《真正的男子汉》。
但某种意义上讲,在泰兰德拍电影,和拍摄《真正的男子汉》也没什么大区别。
《男子汉》好歹还在国内,这都踏马都给干到国外来了,离家更远,更方便某些人活动。
想到这里,韩锋心里多多少少泛起了一丝愧疚。
虽然马榕出轨怪不到他头上,但客观上,他确实成了那个把王保强从家里支开的人。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王保强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韩锋面前,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韩导,我准备好了。”
韩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拿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演员就位,咱们再来一条,场记!”
场记快步走到镜头前,举起场记板:“《唐人街探案》,第一场,第六镜,第六条!”
啪的一声脆响,板子合上。
拍摄重新开始。
镜头从走廊缓缓推进,焦点落在房门上。
门被推开,王保强穿着一身略显土气的西装,脸上带着新婚之夜特有的那种喜悦。
带着几分醉意,几分羞涩,几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轻快地推开门。
然而,门打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镜头缓缓推向他的面部特写。
王保强的表情在这一刻完成了一系列极其细微的变化。
先是茫然,像是没看明白眼前的画面意味着什么。
然后是困惑,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微张,像是想要开口问一句“你们在干什么”。
紧接着,那些画面终于穿透了他的认知屏障,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嘴角那个还未完全收起来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面正在开裂的墙壁,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他站在那里,犹如一尊被风干的雕塑,整个人从内到外都空了。
“啊!”
终于,他嘶吼出来。
绝望,愤怒。
整个片场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段表演震住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条肯定过了的时候,韩锋却再次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咔。”
片场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所有人都有些不解地看向韩锋,包括王保强本人。
他自认为刚刚那段表演已经是他今天最好的状态了,甚至可以说是他近年来演得最有质感的一段。
放在这部商业喜剧片里,完全是降维打击,他没想到韩锋居然又喊“咔”了。
韩锋从监视器后探出头:“保强哥,你刚才的情绪是对的,那种从震惊到空白再到绝望的过程,非常准确。
但是,你的情绪只针对了新娘一个人,却完全忽略了表弟的存在。”
王保强愣了一下,没太明白。
韩锋继续说道:“你是一个农村人,表弟可以说是你最亲近的亲戚之一。
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你的身边人和你妻子搞到一起了,你怎么能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呢?
愤怒,不敢置信的同时,你应该还有不解,还有懊悔。
懊悔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脑海会不自觉地回想曾经的种种。
那些不起眼的,被你忽略的小细节,其实早就告诉了你这个残酷的真相,只是你选择性地忽视了它们。”
说到这,韩锋觉得自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