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为何阎王殿会突然升级，但久违的提示音从不出错。
林正能够感受到，在那片遥远却熟悉的冥土之上，突然涌入了大量灵魂。
一般来说，鬼差捕捉灵魂的速度是均衡的。
毕竟人类世界的死亡率正常情况下不会突然飙升，即便是有类似连环车祸，甚至火灾这种情况，突然有几十甚至上百人死亡，也无法让整个伊利诺伊州的死亡率产生太大波动。
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人类的死亡缓慢而又稳定。
就像是有一双极其富有耐心的手，持握着一把镰刀，收割着一茬又一茬的青韭。
如果说平日里被带进阎王殿的灵魂，宛如涓涓细流，那这一次被带入阎王殿中的魂魄数量，则汹涌得如泛滥的尼罗河水。
在感受到异样的一瞬间，林正的意识就瞬间降临了阎王殿。
他留了一具纸人傀儡替代自己坐在高堂之上，负责审办鬼差们无法定夺的案件，应对突发情况。
一睁开眼，他就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自从阎王殿从这片苍凉土地上拔地而起开始，源源不断的灵魂被接引至此，灰白天地间无时无刻不充斥着独属于亡魂的气味。
那种气息就像是坟头燃烧后的纸灰，干枯，焦躁。
但现在，他竟感受到空气中有了一股湿润的感觉。
指尖划过桌案，竟留下了一道水痕。
自他进入这片天地之初，就从未在这里见到任何水源。
这片土地仿佛亘古以来就如此干涸，荒凉如戈壁。
突然，他听到了某种声音。
林正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了大殿之外。
门外的景象顿时让他愣住了，嘴巴微张。
那是一条黑河。
河面辽阔，一眼望不到头。
“这什么情况？”
自己家里突然出现了这么一条惊人的大河，任谁都会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林正身后幽幽浮现。
威尔一脸兴奋，舔了舔嘴唇，
“林先生，好多的灵魂啊……”
黑人管家同样面露笑意，
“我似乎听到了河中无数灵魂在歌咏，他们在赞美这片土地，赞美阎王殿，赞美这方天地的主人。恭喜您，老板，这一条河恐怕顶得上鬼差们上百年的工作了。”
林正自然也感受到了河流中澎湃的灵魂之力。
想来这就是阎王殿突然升级的原因。
“是件好事，但这条河是谁弄来的？”
林正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而且还偏偏掉到了他的阎王殿里。
“是浅间樱姐姐带他们来的。”
威尔稚嫩的声音响起，
“她说这条河里的灵魂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天堂和地狱都不愿意接收他们。浅间樱姐姐就像让他们在这里安家。”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黑水河边上。
林正看着幽深的河水，目光瞬间洞穿了水面，看到了下面无数正在欢快畅游的小巧魂魄。
婴儿？
不……不对。
他们的灵魂还不算完整，力量太过弱小，有些甚至根本看不出人形，甚至长得和条畸形的鱼一样。
“原来是未出世的婴儿……”
林正突然明白这些小家伙们是什么了。
他们都是还未降生就死于胎中的婴儿。
“天堂和地狱都不要他们？”
林正有些好奇，为何这些灵魂如此不受待见。
此时弗里曼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天国不愿意接收他们，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原罪。”
林正眉头一皱，
“这是什么道理。”
黑人管家似乎相当了解传说中的那片永恒乐土的规矩，
“老板，您应该听说过，想要升入天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洗脱自身的原罪。”
“好像是这么个规矩，我记得中世纪似乎还有教会贩卖赎罪券，也不知道那玩意儿上帝认不认。”
弗里曼嘴角勾起，
“但其实这不是一个前提条件，而是两个。”
面对林正疑惑的眼神，黑人管家继续解释道，
“你首先要有罪，然后才能赎罪。”
思索片刻，林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上帝要的是经历过赎罪过程的灵魂，而非真正无辜纯洁的灵魂？”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对于天国来说，救赎是目的，而非手段。”
弗里曼一语道破天机。
基督教教义中，人类生而有罪。
在其神话体系中，亚当和夏娃作为上帝的造物，人类的始祖，原本和上帝一起生活在伊甸园中。
直到有一天，二人在撒旦所化毒蛇的引诱下，违反上帝的神谕，偷吃了禁果。
他们觉醒了自我意识。
看着赤身裸体的对方，心生羞涩。
上帝得知后愤怒地将他们赶出了伊甸园，剥夺了他们永恒的生命。
大名鼎鼎的苹果公司使用的LOGO，正是被咬了一口的禁果。
自此以后，人类就背负了所谓的原罪。
世间一切的罪恶，都源于此。
争斗，欺诈，凌辱，压迫，盗窃，杀伐。
数不尽的人类恶行，最初的源头，仅仅是因为人类通过禁果，觉醒了自我意识。
直到上帝之子，耶稣降临世间。
这位弥赛亚声称替要替全人类背负罪恶。
只要信仰上帝，皈依圣教，耶稣就能替上帝宽恕你的罪恶。
虔诚的信徒将得以重新回归天国，再次享受永恒的愉悦。
救赎是灵魂回归天堂的唯一路径。
弗里曼继续说道，
“这些婴儿没有真正出生，正好落在了基督教的叙事逻辑漏洞之中。未出世的灵魂，有无原罪？现在看来……天国似乎不认为他们有罪，但无罪之人，无法救赎，唯一进入天国的路径，不对他们开放。”
林正冷哼一声，
“还真是‘仁爱’的上帝。”
一旁的威尔听出了对方口中的嘲讽之意，曾经的天使却没有出声维护旧日主人的意思，反而觉得这种做法的确有些矫枉过正。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可为什么地狱也不接收他们？地狱不需要救赎吧？”
林正只是思索片刻，就想到了答案。
原因竟也是同一个。
他和弗里曼几乎同时开口道，
“因为他们没有原罪。”
二人相视一笑。
威尔挠了挠头，还没有反应过来。
林正耐心地解释道，
“人生而有罪，完成救赎之人，升入天堂，未能赎罪之人，罚入地狱。但这也意味着，地狱不接收无罪之人。”
小男孩明白了，这又是一个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