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来年前,他被找上过一次,当时他已经做好了自己即将身死的准备,却被判官告知,自己还有几十年可活。
现在想来。
这日子今天就要到了!
庙祝的老脸顿时变得煞白煞白的。
脑子里杂乱一团,冒出好多没交代的东西。
他家里的几亩地大半是要留给大儿子的,剩下的留给小儿子,但如今风雨飘摇的,不如卖了换钱粮,赶紧南下避灾。
还有几个女儿,几个孙儿……
庙祝叩首,声音发抖。
“小、小老儿可是要死了?”
武判官颔首,声音威严:“你确实老得快死了!”
“那……”
庙祝硬着头皮请求。
“小老儿擦洗神像,清扫香炉向来勤勉。可否给小老儿一刻时间,交代下后事?”
文判官低头看了一眼簿子,对着上面的“余寿十三载”瞧,觉得十三年虽然短暂,但一刻功夫还是浪费得起的,便点了点头。
“你交代吧!”
庙祝松了一口气,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清醒。
他在床榻上摸索了两把,一如二十年前,半夜把老妻推搡醒。
老妻睡眼朦胧,就看到自家老汉坐在床头。
她嘟囔了一句。
“咋了?”
见老汉半晌说不出话,老妻心里发慌,精神了些,从床榻上爬起来,直问道。
“难不成是叛军打过来了?还是你那借出去的三钱银子要回来了?大半夜的,你做什么?”
庙祝啪嗒啪嗒掉着眼泪。
“你先莫说话!”
“先听我说!”
他攥着老妻的手:“我、我日子快到了,二位判官来勾我的魂,二十多年前他们就说我还能活个几十年,现在想想……”
庙祝重重吸了下鼻子。
“我那几亩地,七成分给老大,剩下的给老二。但这地咱们别种了,卖出去能卖个几十两,这几十两,一半你换成米,换成粮,换成干饼,带着孩子们该走的赶紧走……”
“他们两家过的不太平,我要是不在了,就靠你压下他们两兄弟。”
“大丫头不用我惦记了,嫁的远,日子过得却好,到时候你分三两银子给他们,也就当全了我做爹的这份心意……”
“三丫头嫁的远,你私底下也给她存上三两,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见一面。要是见上面了,告诉她自己拿在手里,女人家就是要有钱,夫家才能看得起,不准给她小叔子花了!”
庙祝说的气急,咳嗽了几声,一旁的老妻跌魂落魄,连忙去敲他的背。
庙祝咳出一口痰,感觉自己爽快多了,他声音沙哑。
“二丫头是个好的……”
他说着话,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庙祝用力抽了抽鼻子。
老妻心里不安,捋着他的后背。
“你这左一个三两,又一个三两的……每个儿女都要送钱出去,公中哪来的那么多钱?”
庙祝握着他的手。
“我也给你留钱了,如今风雨飘摇的,不知道哪天都乱起来了,碎银大概有十两,不知能花多久。罢了罢了,你去多买点米面,剩下的钱往鞋底藏一藏,跟着儿女们一起往南边去,那边太平。”
“等我走了,你要是想找个人家……”
老妻瞪眼。
“胡言什么?”
庙祝用力吸了吸鼻子,他想控制着自己的神情,没想到眼泪汹涌地流下来,淌过布满沟壑的老脸。
他咧开嘴,笑着说。
“行啦,能活六十二,我知足了……”
边说着,他边指着下面的床榻,交代道。
“下面的床板里面,被我藏了二十二两私房,都是我这二十年攒的,每估摸着够一两了,就换成银子。现在该有二十二粒,前天我刚数过,数目应该是对得上的。”
“这是咱俩的养老钱,棺材本。要是哪个小家不够花了,你私底下贴一贴,也别贴得太狠了,小老儿我连棺材都没置办。”
“你买个大的,到时候咱们两个埋在一起。”
说着,庙祝声音哽咽。
他低下头,抹了一把,揉皱老脸,含糊不清地说。
“你也别在我竹枕里面翻了,被你知道后,我还能再藏那里?哈哈……人也是够笨的……”
交代完这些。
庙祝转过身去,他吸了吸鼻子,把皱巴巴的鼻涕眼泪擦去,和二位判官行了一礼。
“小老儿交代好了家事,多谢二位判官宽怀。”
文判官刚才看过一场生离死别的大戏,此时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