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事本来不是市井人家能够知道的,更不是他们能讨论的。但如今的长安,路上随便一抓,是个人就能说道说道兵马和战事,就像他们亲眼见过似的。
提到安贼,就连倒夜香的仆从都是一股子牢骚。
洛阳更惨,今年正月初一,安贼胆大包天,自立为皇帝,国号大燕,就是在洛阳。听说洛阳已经被叛军抢过好几场了,兵都是从洛阳征的。
夫妻两个低声争论了一会。
柳本初犟不过妻子,两人放下已经哄好睡着的孩子,轻手轻脚收拾包袱。
他们决定先把紧要的东西,尤其是金银细软收拾起来。
如果朝廷的兵胜了,那自然皆大欢喜。
要是叛军来了,柳家夫妻俩就望风而逃,连包袱都不用收拾了,提上就走。
妻子在那忙碌,柳本初也在忙着收拾行囊,他爹之前被刺史邀请讲书,后面刺史家的郎君要专心功课,不能再听这种胡乱的鬼神之说,他爹就领了钱离开,找了处酒楼讲书,重操旧业。
时间不久,因为讲的故事新鲜,妙语连珠,他爹就在长安小有名气。
一直到去世前,柳家积攒了不少家业。
这些钱财大半留给了他这个长子,剩下的平分给其他兄弟姐妹,虽然是一部分,但也不少了。这些年吃吃花花,都还剩下一些。
他爹留下的遗物更有许多宝贝,尤其是编撰的故事抄本。
之前柳子默曾经仔细写下来,一字一字讲给长子听。
细致到该到什么时候停一下都写上去了,让他等赏钱的时候顺便喝口茶润润嗓子,讲书人最紧要的就是这副嗓子,这是吃饭的本事,千万不能把饭碗摔了。
听说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是在兖州时一位郎君送给他的,后来在长安又送了一次。
那几张纸他爹临死之前,还像宝贝一样收着,让他放好。
柳本初翻着亲爹的这些宝贝,忽然拿起其中一张有些泛黄的纸,看着上面流畅潇洒的墨迹,忽然一顿。
“开元十三年冬,缘赠柳先生。”
字迹潇洒,似乎是随手之笔,意气风发,只是草草笔迹,就足以压过庙堂上的那些翰墨大家。
这样的好字。
面对这张纸,柳本初忽然想起来记忆里的一道身影,和今日那来访的人重叠起来。
几十年的记忆,夹杂着纷纷细雪,不知是不是他记得不怎么清晰,那人好像没有半点变化。
骤然之间,好似有一道天雷劈下。
柳本初怔怔对着那张纸,一动也不动。
……
……
西郊坟前。
这是一片土坟,城西百姓和寻常官吏的丧葬地。这么走过去,有的人家讲究一些,斜坡短墓。有的人穷或者潦草,只是简单挖个坑放棺材。
能看到有些埋的不够妥当的陶罐,小半个露在黄土外面。
这边离城门有三五里远,这么一眼望过去,便是许许多多的坟茔,长安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墓地附近,多种着白杨、榆柳、槐树,或者什么果树。正是一年春末,早花都谢了,黄土上零星开着几点野花,认不出名字。桃杏零落,柳色青青。
江涉站在一处墓前,静静看了一会上面的字。
原来人死之后,总结下来的文字就是这样短暂,“先父柳喧柳子默之墓”。
叹了一口气。
他请妖怪帮他拿着那枝难能可贵的牡丹。猫通情达理,小心捧着牡丹,一只手还在花瓣前罩着保护,生怕自己花大价钱买的开心被风吹坏了。
她站在旁边,歪了歪脑袋,看着人在这个土丘前站了好一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空出手后。
江涉对着坟丘客客气气恭恭敬敬抬起手,行了一礼。
“江某在外飘零多年,许久未见柳先生,特来拜会。”
草木无声。
白杨萧萧愁杀人,故人已成新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