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家子全靠他娘王婆子做点洗衣、织布叫卖的活补贴家用。
他娘总是和街坊们吵架,一开始嘴笨,吵完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过两个月,他娘就无师自通了,每次都能吵赢。
王三郎听说这种妇人叫泼妇,学到家里,挨了一个月的打。
当时王三郎鼻青脸肿,后背都不敢挨到床上,趴在床榻上赌咒发誓。
他长大了,定然不会像他爹这样活得这么窝囊。
以后他要是当家,肯定要给全家换个大宅子,比自家好上一万倍,就像隔壁江郎君家这么大,他看江郎君家还有几个醉鬼,每天坊门快要关的时候才醉醺醺回来,或是干脆都不回来了,一身的酒气。
那味道王三郎不认得,只觉得有股清香,比坊内酒肆买的几文一斗的酒好多了。后面打听才知道是石冻春,文绉绉的名字,一壶就要上千钱!
真是阔绰,他以后就要过这种日子。
喝几千钱一壶的好酒,再纳几个妾,家里雇好几个仆人,扫地的一个,洗衣服的一个,做饭的一个,甚至烧火的还要单独的一个。
可是现在几十年过去,江郎君还没有老,他家的宅子变得越来越小,王三郎也没能凭空长出什么本事。
他岁数大了一点,在他老娘一脸庆幸中有个女子愿意嫁给他。
普通地准备聘礼,普通地成婚,普通地做点小买卖,普通地在西市帮工,普通地有了几个满地乱跑的孩子,普通地对着长安的房价望洋兴叹。
一开始,二哥死后,他爹娘还想把他二哥的屋子空出来留个念想。但家里孩子越来越多,他们就只好把那个房子改成一个通铺,他和大哥的孩子就睡在这间,屋子里常年用药,之前总是一股药味,到现在药味已经淡了,满是小孩的汗臭,堆满了各种杂物。
好多年过去了,他没能从这小小的宅子搬出来。
再次见到江郎君,他有点不敢说什么话,就像是自己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模样忽然被照见了一下。
路过院子里水缸的时候,王三郎瞥了一眼,水缸里是个佝偻的影子,有点老。
他一声不吭,越了过去。
江涉问:“你今天等了多久?”
王三郎回过神,有些不大好意思,挠了挠头发。
“没多久,我中午的时候才出来,门落锁了,但里头还有点吱嘎吱嘎的动静,料想江先生应该是出门去了,我就站在那等一会,没多少功夫。”
“我娘现在病得糊涂,我也不能做什么,在门口等着挺好的。”
江涉心知肚明,那些吱嘎吱嘎的响声,应该是小妖怪在鲤鱼灯架里打架吵嘴。
王三郎推开门,屋子里的苦药味轰地一下涌了出来。
他对江涉歉意地笑笑,腰背躬下来,摸索着点起油灯,现在日头晚了总要招待贵客。
灯火细微闪亮,摇摇晃晃,他声音很低,带了一些试探。
“娘?”
王婆子干瘦干瘦躺在床上,身子像是一把烧柴晒干的枯枝,没有半点油水,咳咳咳地咳嗽,旁边有个中年妇人一下下捋着她的背,被老人家一身的骨头硌得心惊。
一片昏暗中,她声音沙哑无力。
“小三子回来了?点灯做啥?”
猫被药味呛住,无声地打了个喷嚏。
江涉摸了摸她黑乎乎一团的神魂。
这妖怪盯着那躺在床上的人看,身子昏昏暗暗一团,有气息淡淡逸散,整个人像是个破了的大口袋。
“我请江先生来了。”
王三郎松了一口气,上前给他娘掖了掖被角,低声说。
“娘你不是想给家里写封信吗,写好了我托人送到蜀州去,送到舅舅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