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峰北电毕业后,在学校任教六年,去年才刚辞职专职演戏。
而姜伟导演本身就是北电表演系副教授。
两人早就相熟。
平时在学校就是以姜教授相称的。
之前在《沉默的证人》,他们就已经合作过。
拉扯完这句,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陆昊身上。
才留意到他已经做好的余则成妆造。
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规整,气质沉静内敛。
完全是军统特工的模样。
才猛地反应过来:
“今天这场,是你的戏?”
立刻有些局促,往后退了小半步,语气带着歉意:
“那我在这儿坐着等,会不会不方便?耽误你入戏、搞创作?要不我先躲开,你拍完我再过来?”
他在北电教了六年书,听多了圈子里的规矩。
不少当红演员、实力派,拍戏前都讲究清净。
尤其忌讳同行、尤其是当过表演老师的人在旁边盯着看。
怕被指点、被挑刺,分心。
虽然绝对不会听这些人哔哔,但总归不爽就是。
陆昊笑着摆手:
“不碍事。就是一场对手戏,没那么多讲究。”
话音刚落。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姜伟导演和陈澍前后脚走了过来。
陆昊抬眼望去,瞬间眼前一亮。
陈澍扭扭捏捏站在那里。
完全农村妇女的装扮。
上身是件浅底带小碎花的粗布偏襟褂。
洗得发白,袖口胡乱挽着。
下身是深青色宽腿粗布裤,裤脚扎在旧袜子里。
裤腿松松垮垮,沾着尘土。
脚上一双青布布鞋,鞋底、鞋面上还沾着泥点。
一看就是风尘仆仆从山区一路赶过来的。
头发简单分开,在脑后低低盘了个小发髻,鬓角飘着几缕乱碎发。
脸上素面朝天,还特意扑了灰黑的妆,透着一股风吹日晒的糙气。
嘴唇干燥,起皮,带着几分营养不良的疲惫。
整个人土、硬、糙、野。
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泼辣劲儿。
这味儿,一下就对了。
姜伟之所以迟到,就是卡在这装扮上。
陈澍其实才是今天来的最早的演员。
而且第一个出妆。
但姜伟看了一眼,就皱眉了。
原先穿着的那套粗布衣裳,虽然也很土很朴素,但剪裁太合身了。
架不住陈澍身段好,天赋异禀,硬生生把这种衣服也给穿出了明显的腰身。
裤子后面绷得圆滚滚的。
她一出现,视线全跑偏了。
不符合他的要求。
当场让服装师重新改,换了大一号、完全不合身的衣裤。
陈澍当前穿的这条裤子,因为裤腰太大,用了两根别针别住。
这才把她那馋人的曲线全藏住。
又在脸上多抹了尘土风霜,往粗糙里造。
陈澍自己也发了狠。
最后上妆前,直接把脸扎进水盆,睁着眼睛泡了一会儿。
硬生生逼出眼底的红血丝,添上一路奔波的狼狈。
她心里有预期,可真正扮好后,自己照镜子都吓一跳:
丑得无地自容。
一路走过来,心情又别扭又忐忑。
直到此刻,陆昊抬眼看过来,那一眼真切的亮。
让她心里一下子就平定了。
陆昊那不是看漂亮女人的惊艳。
而是一个演员,看到对手把角色立住了的那种惊喜、认可、甚至带点欣赏的亮。
这是她第一次在陆昊眼里看到这种眼神。
进组以来,不管是他看别人演戏、看导演、看剧本,还是看任何人,都没有过。
一瞬间,陈澍心里那点别扭、自卑、难过。
忽然就全散了。
……
工作人员还在铺轨道、调光。
姜伟蹲在监视器前反复核对分镜。
副导演把陆昊和陈澍叫到一边,趁着空档走戏、走位、顺台词。
陆昊语速稳,一句一句带着陈澍卡节奏、定停顿点。
陈澍听得认真,眼神里藏着一股憋着的劲儿。
正顺到关键处,老远就听见一阵轻快脚步声。
今天继续没戏份的李小苒,花枝招展,香喷喷地晃了过来。
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陈澍身上。
粗布褂子、别着别针的大裤腰、一脸土灰风霜。
完全换了个人。
李小苒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哈哈哈陈澍,你这也太……太接地气了吧!”
陈澍当场脸一黑,拎着包袱就追着她闹:
“好你个李小苒,敢笑我?看我不收拾你!”
两人追打闹了一阵,半小时很快过去。
正式开拍。
一开始拍得很顺。
余则成把狗皮膏药马奎糊弄走。
关上门。
屋内瞬间安静,只剩下两人。
尴尬的沉默蔓延开。
翠平挎着包袱,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这城里的公寓、地板、家具。
余则成情绪压得很低,只沉闷来了一句:
“请坐吧。”
翠平一脸新奇,下意识就想往楼上看看。
刚迈上几级台阶,见余则成没动,又悻悻下来。
在屋里一圈圈乱转,东摸西看。
可余则成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有些沉。
翠平当场炸了:
“你怎么回事啊!这一路上老用白眼珠子看我,看什么看!”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着心火。
他此刻已经意识到组织给他送来了一个什么样的炸弹。
路上翠平张口就提狼牙山五壮士,还说自己认识,差点当场暴露。
要不是他拼命圆场,拉她扯她,早就出大事了。
他尽量平静、认真地问:
“翠平同志,你来之前,组织上跟你交代过这次任务的性质没有?”
翠平大大咧咧:
“交代了!交代了好多,我也没记全,时间太短了。”
“袁政委还给我一本文件,让我快看。”
余则成追问:
“你知道那封文件写的是什么吗?”
翠平理所当然:
“都是你和我的事啊。”
说完,她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声音放小:
“……我不识字。”
余则成愣了下。
他耐着性子问:
“那袁政委具体怎么说?”
翠平:“袁政委脾气好,说时间来不及,让我快来。我也不清楚有什么急事,一天都等不了。”
她顿了顿,虽不情愿,还是如实补上:
“袁政委还说,你识字,让我到这儿来,听你的。”
这句话一落,余则成眼睛亮了。
他一下抓住关键,追问:
“袁政委说,让你听我的,是吗?”
翠平不吭声。
“是吗?”
翠平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哼出两个字:
“当然。”
余则成瞬间精神一振,语气都稳了几分,伸手示意:
“请坐。”
这段戏分成了四镜。
没有爆发式的大喊大叫,情绪克制、层次细。
陈澍为翠平准备了一个多月,再加上被陆昊刺激调教了一番,感觉顺了,这点难度还是手拿把掐的。
而因为听床事件和误会,她内心对于陆昊是有些莫名其妙的火气的。
对呛的感觉很自然。
刚好贴合翠平的泼辣不服软。
结果只用两个小时,就一条一条顺顺利利拍完了。
但接下来的内容。
她就遇到了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