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昊一句话拉回正题。
刘逸菲也不再闹了。
她心里也清楚。
《人间正道是沧桑》里林娥这个角色，对一心想要转型的淑畅来说意义有多重。
淑畅5岁出道。
无论演技、灵气还是可塑性，都是同辈的翘楚。
只是这两年遭遇了成长期的阵痛，闹出了不少风波来。
亲戚完全承担经纪工作，勤勉有余，但不够专业，接连闹出负面消息。
去年一度被传软封杀，被人诛心地扣上“家庭作坊不专业”的帽子，因此错失了很多大戏。
刘逸菲同时也知道。
这次来试镜这部剧，淑畅的阿姨和表姐都是反对的。
一方面觉得自家淑畅从来都是别人直邀，哪有巴巴去试镜任人挑选的道理？
另一方面又觉得寡妇再嫁的角色不吉利，片酬低，拍摄周期又长。
吧啦吧啦。
可淑畅这一次是真的长大了，执意要争取。
还和家里吵了一架。
刘逸菲打心底里为闺蜜的勇敢举动点赞。
遂也沉下心来，认真帮她琢磨角色、建言献策。
陆昊在一旁静静坐着。
一边吃着私房菜，一边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
淑畅和刘逸菲都是刚满20。
刘大了三个月。
可论起剧组经验，却都比陆昊要丰富得多。
陆昊发现了，淑畅尤其擅长抠角色，抓细节。
她为角色设计了不少实用的小习惯：
在中统南京站潜伏时，和长官兼追求者杨立仁对话时。
对视不超过两秒，视线固定落在对方领口第二颗扣子上；
听到有节奏的声响，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塑造一种肌肉记忆；
还有林娥十四岁被杨立青开枪走火打伤右颈，脖子上留有枪痕，假设有轻微后遗症，听到枪声有时会应激……
凡此种种，列举了七八样。
这些细节都很扎实，确实能够帮助她塑造林娥这个角色。
年纪不大，却已经彰显了实力派演员的风范。
这两三年因为种种原因，混迹在一些中小成本的剧集里打磨。
实在是有些浪费她的天分和灵气了。
让陆昊有些意外的是，私底下恣意活泼的刘逸菲，给淑畅分析得最有用的，反而是剧组里的人情世故。
“白小兔，你有个毛病，我憋了好几年都从没说过，今天你要进的这个组，全是前辈和戏骨，我觉得必须得说了，你一定要改一改。”
“啊？”
淑畅不解：“什么毛病？”
“你骨子里那种高人一等的感觉，不能再有了。”
刘逸菲语气郑重，
“尤其是你看一遍剧本就能脱稿，直接撂本子跟人对戏。
是，你是能力强、记性好，很了不起，很厉害，可在剧组里，会给别的演员带来巨大压力。
像在显摆，让人不舒服。
自然而然就产生距离感了。”
她没说的是，当年在《金粉世家》。
两人同是十四五岁，但剧组待遇完全不同。
陈琨和董结不止一次嫌弃她不会演戏，而称赞淑畅小小年纪不得了。
印象最深是有一次，导演新改了两页戏，淑畅仅看一遍就记住了。
她当天都没背会。
回去第一次偷偷哭了。
“我……我记得快，不是为了帮大家节省时间吗？”
淑畅小声辩解，“我告诉对方我已经记住了，方便配合他们的节奏啊。”
“不是这么回事的。”
刘逸菲摇摇头，
“你记住了也别说，等别人也记得差不多了，再一起走戏。
千万别你刚背会就把剧本一扔，说‘我好了，你们什么时候记完咱们开始’，好像上课抢答老师问题似的。
这样一来，压力不就全到别人身上了吗？”
淑畅沉默着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
下意识转头看向陆昊，眼神里带着几分求证。
“茜茜说得很对。”
陆昊点头：
“剧组就是个小社会，等级森严。
你小时候靠着灵气可爱，大家会多包容你，毫不吝啬地夸你、赞你。
因为你是小孩子，妨碍不到人家。
可你现在成年了，大家都是同事、也是竞争对手。
木秀于林，容易让人不舒服。
适当藏拙，和光同尘。
大家一起把工作做好，才更好。”
“明白了。”
淑畅重重点头，把这番话记在心里。
她本就是极有灵性的人。
一点就透，根本不用多费口舌。
也正是因为聊到背剧本快的这个话题，她顺势想起了其他一些从小养成的习惯。
这些习惯放到现在的剧组里，多半也不合时宜。
多少会让合作的演员觉得不舒服。
说到底，还是小时候在剧组里被众人众星环绕、捧着夸赞惊叹，慢慢养出了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坏习惯。
实际上没那个意思。
但不自觉地就高人一等，臭显摆了。
刘逸菲好奇问陆昊：“你说的这么头头是道，那你在剧组也藏拙吗？”
“我不需要。”
陆昊理所应当道。
“……”
刘逸菲手下意识扬了起来。
差点又要像之前那样“哇呀呀呀呀”起来。
她呲着一口小白牙，咬牙切齿道：“怎么办白小兔，我现在好想打他呀！”
“你少说了一个字。”
淑畅轻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打趣。
“什么字？”
“被。”
被？
被他打？
刘逸菲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伶牙俐齿了。”
说完便转头看向陆昊，“话说，你就没什么秘籍需要教学的吗，亏白小兔平时还那么推崇你。”
陆昊看向淑畅，问：
“谈谈你整体上的感觉。”
“复杂，凌乱。”
淑畅沉吟着，仔细描述道，“林娥是一个非常不好把握的人。
我有时候觉得她是这样一个人，但再看下一段剧情，又发现她好像不是。
经常会有些选择和话语，轻易推翻我之前的心理建设。
感觉她比我之前演过的所有角色都更复杂、更多变、更不好琢磨。
而且时间跨度太长了。
不管是纵向还是横向，她都在不停变。
我始终找不到一个最精准的抓手。”
怎么感觉不太妙的样子。
刘逸菲有些担心地看向闺蜜。
谁知陆昊却是笑着恭喜了一声，“恭喜你啊，这说明你基本吃透了这个角色，已经抓到了这部戏的关键：活人感。”
“我知道，人是复杂的，越复杂丰富，才更像正常人。”
淑畅苦恼道：“可是我们要演她啊，抓手在哪里？那个杠杆我总觉得抓不稳。”
“我还没跟张黎导演沟通过，不知道他的准确想法。”
陆昊道：